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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祠堂 ...

  •   大周天佑十四年,三月,梅园。
      萧璟珩散朝到梅园时,谢令昭正赤脚站在地里翻土。
      她穿着一身青色布衣,头发只用一支木钗松松挽着。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曾经如白玉般皎洁的面容,如今染了一层浅浅的蜜色——那是南洋的日头和海风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出声,在廊下坐了。侍女送来两盏茶水,是他惯喝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温度恰好,就像他们之间从未隔过十年光阴。
      谢令昭没有看他。她把几垄地翻完,才走到廊下,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灌了几口。
      侍女端来水盆和布巾。她也不说话,先舀水冲去脚上的泥,等泥土化开了,才把双脚浸入盆中,低头细细搓洗。
      萧璟珩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过去,蹲在她脚边。
      他伸手探入水中,捧起一掬水,淋在她小腿上,一点点替她洗净残余的泥渍。
      绿樱穿过月亮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大周实际上的统治者,堂堂靖亲王,半跪在地上,拿着布巾,替姑娘擦脚。
      她愣了一瞬,随即无声地退出,挥手屏退了院子里的所有侍从女仆。
      谢令昭低头看着他,这是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
      她猛地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穿着大红婚服,金线绣蟒,眼眶通红地对她吼了一声:“阿照——”
      她甚至记得自己坠崖时,他扑在崖边那张扭曲的脸。
      如今那张脸就在她膝边,老了,也静了,鬓边生了几根白发,却依旧英俊无俦。他低着头,认真地、笨拙地替她擦拭每一根脚趾,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没有抽回脚。
      他也没有抬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廊外的梅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落了他们一身。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夜深了。梅园里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枝头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虫鸣。
      谢令昭睡在床上,萧璟珩躺在屏风外的软榻上。中间隔着一道四扇楠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寒梅踏雪图,枝头栖着一只孤鸟。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在吗?我还在。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是习惯了不让别人听见。
      萧璟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还是没好吗?”他问。
      屏风那边的咳嗽停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老毛病了,不碍事。含颗镇咳糖就好了。”
      他没有接话。但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夫说过的话——她两次落水,寒气入肺,若不仔细调理,怕是会落下病根。
      那时候他让人开了方子,盯着她喝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药。
      现在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准备了。
      “你呢?”她问,“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萧璟珩没有回答。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不好。”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那里。
      谢令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自嘲的意味:“阿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对不起,我用了十年才懂。”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自己不配。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年在崖边,我说不出那句‘你别走’,是因为我以为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说。我以为,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都会在原地等我。我从未想过,我会失去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声音有些哑了:“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么大的事没跟你商量。后悔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让你知道——你对我而言,独一无二。”
      谢令昭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让它漫出来。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知道吗?在吕宋的海边,我见过一种龟。它们会在同一个沙滩上产卵,然后游回大海,再也不回来。小龟孵出来后,要自己爬过那片沙滩,爬进海浪里。没有人等它们,没有人帮它们。爬过去的,就活了。爬不过去的,就死在沙滩上。”
      她顿了顿:“我就是那只小龟。当年我从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么死,要么活,但不要再回头。”
      她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
      “睡吧。”她说。
      屏风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好。”
      又过了很久,久到月色偏移,久到烛火燃尽,黑暗中响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照——欢迎回来。”
      翌日清晨,谢令昭醒来时,屏风外的软榻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睡过。她坐起身,披上外衫,正要唤绿樱,却听见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萧璟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小包蜜饯。
      “喝了。”他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你那个糖治标不治本,我让人重新开了方子。”
      谢令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他便将那包蜜饯推到她手边。她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今日告假。”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换了一身衣裳,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盛京的街巷,驶入内城。当车速渐缓,停在一扇朱门前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谢家在盛京的旧宅。抄家之后被官府查封,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踏进这扇门。
      萧璟珩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她看着他,没有搭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她站在那扇朱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谢府”两个字,金字黑底,笔力遒劲,是她祖父的字迹。
      萧璟珩推开大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去看看吧。”
      她迈过门槛。院子里的格局大致还是从前的模样,但细节已经变了。回廊的柱子重新漆过,天井里原本种着芭蕉的地方换成了几丛修竹。十年了,这里住过别人,不可能一切都保持原样。
      她没有在中院停留,而是径直向东,穿过月洞门。东路的院子还像从前一样规整,青砖墁地,两株柏树种在阶前。祠堂的门敞开着,供桌上的香烛还燃着,像是知道她今天会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谢家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神龛之中。上层供奉着谢氏高祖、曾祖的牌位,前排正中是祖父谢如晦,左侧是父亲谢松,右侧是两位叔父,再往前是四位兄长、五位堂兄及谢氏其他早逝男丁的牌位。规制完整,秩序井然——这是谢家平反之后该有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了祖母、母亲、婶婶们、嫂嫂们——谢家所有女眷的牌位,一字排开,安放在后排。按照礼法,她们应当附于丈夫之侧,而非单独成列。可萧璟珩把她们全都放在了这里,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名字。甚至在母亲的牌位旁边,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谢氏令昭之灵位”。
      她伸手拿起那块牌位,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刻得很深,描了金粉,一笔一画都工整有力。她认出那是萧璟珩的字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跪了下来,把牌位抱在怀里,额头抵在上面,肩膀轻轻颤抖着,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自己。
      萧璟珩站在祠堂门外,没有进去。他看着她跪在供桌前,看着她抱起那块牌位,看着她把额头抵上去。
      过了很久,谢令昭站起身,把牌位放回原位,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她转身走出祠堂,走到他面前,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走后的第三年。”萧璟珩的声音很平淡,“谢家的案子翻了之后,我让户部把宅子清了出来,重修了祠堂。我本想把你的牌位放在我家里,但又怕你不愿意。”
      他顿了顿:“谢家女眷的牌位,我让礼部的人查了档案,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些名字不全,有些只知道姓氏,能查到的我都写了。查不到的,我立了一块无字牌,等后人回来补。”
      谢令昭看着他,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萧璟珩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是我欠你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尧峰山的墓地,我也迁了。谢家平反之后,我把他们迁回了吴江谢氏祖坟。你若有空,可以回苏州祭拜。”
      谢令昭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天井里,在一棵石榴树下站定。那棵树比她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皴裂,枝叶却依然茂盛。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爬过这棵树。”
      萧璟珩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
      “我爹不许我爬,说我一个女孩子家,成何体统。”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趁他午睡,偷偷爬上去,结果下不来了,在树上蹲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我二哥搬了梯子来救我。”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轻了几分:“我二哥把我抱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照,你想爬就爬,下不来的时候,二哥在下面接着你。’”
      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驳的光影晃动着。
      萧璟珩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
      她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光影移了,久到她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九郎,这棵树还在,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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