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于沼于沚

32、第 32 章 寻踪

　　大周天佑十一年，七月初五，陇右。
　　七月的陇右，是一年中最烈的时节。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将黄土晒得发白。田埂上的草被晒得耷拉了脑袋，只有地里的庄稼还精神着——玉米的叶子墨绿宽厚，土豆的秧子铺了一地，浓绿的叶片在热风里翻卷，露出底下裂开的土缝。
　　陇右军护所的田庄里，几个农人正蹲在地垄边，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露出底下几颗拳头大的块茎——表皮是淡棕色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圆滚滚的，沉甸甸的，被日头一照，泛着湿润的光泽。
　　“真长成了！”一个老农捧着那颗块茎，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表皮，声音都有些发抖，“裴娘子，这东西，真能当饭吃？”
　　“能。”回答他的是一个蹲在不远处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一条同色系的头巾，将脸裹住，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她走到田边的火堆旁——那火堆燃了大半个时辰，表面的柴火已经烧成了白灰，底下的炭火还红着。她用一根树枝拨开灰烬，从里面刨出几颗烤好的土豆，外皮已经烤得焦黑皱缩，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将一颗烤土豆在手里颠了颠，剥开焦黑的外皮，递到老农嘴边：“尝尝。”
　　老农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他的眉毛扬了起来——外皮焦脆，带着炭火的烟熏气，内里绵软沙糯，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种朴素的甜味。像栗子蒸熟后的回味，却比栗子更绵厚。咽下去，胃里立刻泛起一股暖意。
　　“这……”他又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这是甜的！面面的，沙沙的，一点都不噎人！”
　　围过来的农人们纷纷伸出手，你掰一块我掰一块，吹着气往嘴里送。
　　谢令昭又从火堆里刨出几颗，一一分给大家，然后从袖中掏出炭笔和草纸，蹲在田埂上低头记录——株距、行距、每窝结了几颗、大小如何、重量几何。
　　“可以蒸、煮、烤，还能炒菜。”她收好笔记，头也不抬地说，“还顶饱。这茬肥田种的，亩产比麦子高出四五倍。若是荒地山坡，也能出到三倍上下。”
　　“四五倍？！”老农的声音都高了半度，“那岂不是一亩肥田能打出——”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愣住了。一亩麦子收个一百来斤，若是土豆……他算了三遍，每一次都愣住。周围的农人也愣住了，有人掰着手指头，有人嘴里含着土豆忘了咽下去。四五倍——意味着同样的地，能多养活四五倍的人。意味着荒年里不用再啃树皮，意味着家里的小孩冬天不至于饿得哇哇哭。
　　有人蹲下去扒拉泥土，想看看底下还有多大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自家那几亩薄田能不能也匀出一块来试试。
　　这时一个刚回庄子的年轻农人指着地那头一人高的庄稼：“裴娘子，那是什么？杆子上还结着穗子。”
　　谢令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玉米。再过个把月才能收，到时候你们再看看那个。”
　　有人已经开始围着谢令昭问——这玩意儿好伺候吗？怕不怕旱？什么时候下种？能存多久？
　　谢令昭耐心地一一作答。
　　夜色渐深，田庄里的喧闹终于平息了。农人们各自回家，带着分到的土豆和满心的期盼。
　　谢令昭坐在书斋里，点着蜡烛，将白天记在草纸上的数据重新整理，誊写入册。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护卫快步走进来，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道：“裴娘子，李家庄那边来了消息——有人见到一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带着七八个人，在附近的村子里挨家挨户问话。随行的人，叫他王爷。”
　　她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神色不变：“问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子，右眼角有颗泪痣，说话带盛京口音。”
　　“知道了。让大家都别慌，照常做事就好。”
　　年轻护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七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谢令昭走到绿樱房门口，轻轻叩门。
　　绿樱打开门，看到她的神色，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姑娘？”
　　“他来了。”谢令昭的声音很平静，“明日一早应该会找到这里。你照常生活，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就好——你姓裴，从南洋回来，在这里种地。”
　　“姑娘呢？”
　　“我今晚就去凉州。那边的庄子也该收获了。”
　　绿樱跟着谢令昭回到她的卧房，看着她收拾行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卫林站在谢令昭的门口，轻声问：“姑娘，要不要我护送姑娘去凉州。”
　　“不用，你继续跟绿樱假扮兄妹。你现在去通知卫风，让他套上马车，在三里外的三岔口土地庙跟我汇合。”
　　卫林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抬脚离开。
　　谢令昭将行囊背在身上，掀开铺板，露出一个地道入口。
　　“绿樱，我离开后，把杂物堆到这间房里，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好的，姑娘。”
　　铺板盖上，一切都像没有发生一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晨雾笼着村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是马蹄踏的沉闷声响。
　　绿樱已经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头发仔细梳好，然后推开门，走到前院。
　　她坐在石磨旁，往磨眼里添了几勺泡发的黄豆，推动磨柄，慢慢地磨着。石磨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间缓缓渗出，沿着石槽流入下面的木桶里。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马蹄声停在了院门口。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急，三下。
　　绿樱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栓，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玄色衣裳的男人。英俊挺拔，看上去气度不凡。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七个牵马的高大侍从。
　　绿樱抬起头，看着他：“请问您找谁？”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眼角那颗泪痣上，停留了很久。
　　“请问您有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
　　萧璟珩的目光从绿樱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院子——院子里晾着一件半旧的男衫，墙角靠着一把锄头，窗台上放着几双草鞋，靠东墙放着一盘石磨。一切都是普通农家的样子，普通到几乎无可挑剔。
　　“这里，只有娘子一个人吗？”
　　“我兄长刚刚下地去了。”
　　“娘子贵姓？”
　　“免贵，姓裴。”
　　“裴娘子是本地人？”
　　“不是。”绿樱笑了笑，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爹是大周人，我娘是暹罗人。我去年才跟着义兄回来的，雇人在这里种些稀罕物。这位爷，您问得这样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萧璟珩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在找一个人。”
　　“找人？”绿樱微微歪了歪头，“您要找谁？这村里的人我大都认识，或许能帮上忙。”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
　　画像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玉簪，容颜绝色，眼角有一颗泪痣。
　　“这个人。”他说，“你见过吗？”
　　绿樱认真地看了看画像，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位娘子生得真好看，是您的夫人吗？”
　　萧璟珩没有说话，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接着递过一块银铤：“听说娘子自南洋来，是南洋什么地方？”
　　绿樱捏着银铤，略显不安地答道：“三佛齐旧港，这位官爷，民妇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听闻裴娘子是浙江宁波府人，为何裴娘子的盛京口音说得这么地道？”
　　“民妇经商时，跟很多盛京贵人打过交道。官爷若是不信，民妇还会说闽南话和几句番话，都是在南洋做生意时学的。”
　　萧璟珩沉默了许久。
　　“打扰了。”他说。
　　他转身，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村道，渐渐远去。
　　绿樱站在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村口，萧璟珩勒住马。
　　“顾剑，你怎么看？”
　　顾剑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那位裴娘子右眼角也有一颗泪痣。实在太巧了。”
　　“太巧了？”
　　“是。天下有泪痣的人不少，但恰好都在右眼角、恰好是差不多的年纪、恰好又是盛京口音……未免太刻意了些。”
　　萧璟珩没有说话。
　　“王爷，”倚天道，“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
　　“盯。等她和她义兄出门，进去搜一搜。”
　　两日后，七星来报。
　　“王爷，搜过了。”
　　“如何？”
　　“三间屋子。一间是那义兄住的，一间是那裴娘子住的，还有一间堆满了农具和杂物，里面有张旧床，上面堆满了给临时雇工准备的铺盖。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不过，他们家有个书斋，那农妇识字。”
　　萧璟珩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哦？”
　　“属下打听过，那个裴娘子倒也不亲自种地。她雇人干活，但会带个本子记录作物状况。”
　　“王爷，”倚天在一旁开口，“会不会是咱们多虑了？那裴娘子虽说有泪痣，但容貌、气度、举止，跟夫人相差甚远。也许是报案的人没见过世面，看到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便夸大成绝色来报？”
　　萧璟珩垂着头，这些年追查过无数线索，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也许这一次，真的只是巧合，阿照怎么可能去种地。
　　虽然那个作物很神奇。
　　可是，当初那个制精盐的阿照，不也跟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吗。
　　“留两个人，继续盯着这个庄子。其他人，跟我返京。”
　　“是。”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