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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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四年三月二十，明州港。
明州，自唐时起便是海舶辐辏之地，通南洋、走西洋，万商云集。本朝开国后沿用旧制，设市舶司于此，海外商货由此入中原，丝绸瓷器由此出东海。
码头沿岸桅樯如林，各色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番商的吆喝声、搬运工的号子声、海浪拍打石堤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这座港口城市独有的喧嚣。
盛淮安提着食盒钻进船舱时，谢令昭正坐在舷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码头出神。
她穿着一身暹罗女子的服饰——筒裙裹身，短衫窄袖，领口缀着细密的银片，走动时簌簌作响。乌黑的长发用一条花色头巾裹住，露出脖颈和一截锁骨。面容也做了修饰，眉形描得斜挑入鬓，颧骨处扑了薄薄的深色粉，肤色暗了几个色号，乍一看，已完全看不出原来那位谢家大小姐的影子。
盛淮安把食盒里的餐食一一摆在矮桌上，嘴里没闲着：“到处都在查。码头入口贴了你的画像，城门口也有，连驿站的墙上都糊了一张。你那位，还真是舍不得你。”
谢令昭没有接话，低头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她吃饭的仪态极好。哪怕是在这间逼仄的船舱里，哪怕穿着异族的衣裳，哪怕外面满城都是捉拿她的告示——她依然脊背挺直，举箸从容，咀嚼无声。盛淮安看着她把一条清蒸鲈鱼慢慢地、细致地吃完，鱼骨完整地留在盘中，一根刺都没有断。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口，用帕子细细擦过每一根手指，然后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角。
盛淮安看得有些出神。他见过很多女子——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风尘女子、番邦女子——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把“吃饭”这件事做成了一种仪式。仿佛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丢不掉，也改不了。
“我的身份文牒，办好了吗？”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
盛淮安咧嘴一笑，一双狐狸眼动了动：“谢大小姐还真会使唤人呢。”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谢令昭抽出里面的文书，展开。
那是一张标准的官府路引，纸质微黄，边角盖着明州市舶司的朱红印章。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格式一丝不苟：
大周天佑四年三月十九
明州市舶司验讫
姓名：裴照
籍贯：浙江宁波府鄞县
年貌：二十岁，女
特征：面容清秀，肤色偏深
身份：寡居，持斋修行，随表兄出海贸易，兼为南洋佛寺募化经卷
亲属：表兄盛淮安（宁波府鄞县人）
签发：明州市舶司提举周文彬
限本年十二月前返港，逾期不归者，注销户籍。
谢令昭的目光在“寡居”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这一生，从未嫁人，却在身份文牒上被写成了“寡居”。倒也有趣——在世人眼中，一个年过二十、独自出行的女子，若不是寡妇，便只能是出家人了。而她的身份文牒，两者都占了。
她将文牒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船什么时候能走？”
“等风。”盛淮安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海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午后验过货就能放行。只要出了外海，就算他靖亲王手眼通天，也够不着你了。”
谢令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盛淮安走了。
船舱外，码头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有人在搬货，有人在争吵，有孩子在哭闹，有女人在唱歌——唱的是番语，曲调悠长而苍凉，像海浪一样起伏。
她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听着那首歌。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父亲在鸿胪寺时，常有番使来访，宴席上就有女子唱过这首曲子。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调子古怪，听不懂歌词，父亲便一句句翻译给她听。
后来谢家获罪，那些番语也跟着埋进了记忆深处，再没有被唤醒过。
可此刻，在这间逼仄的船舱里，那些沉睡的字句忽然一个个浮了上来。
Angin laut, bawa kapal——海风啊，吹动船帆。
Pulang tak tahu, bila sampai——不知归期，不知何年。
她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微震。那歌声还在继续，苍凉的女声在码头的嘈杂中穿透过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Sudahlah, sudah——算了吧，算了。
Aku tak tunggu lagi——我不再等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父亲教她番语，她问：“阿爹，学这个有什么用？”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阿昭，咱们大周的疆域之外，还有很大的天地。你若懂得他们的言语，将来便能走得比旁人更远。”
她当时不明白“走得更远”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子，能走到哪里去呢？
可现在她明白了。
她真的走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要离开故土，远到要换一个名字重新活过，远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叫她“谢令昭”。
她听着那句“Tapi perempuan, tetap berdiri”——可女子啊，依然站着。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温热逼了回去。
她没有哭。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哭了。
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跟着那歌声，在心里默默地翻译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完成了某种迟到了许多年的功课。
午后，市舶司的官吏登船验货。
领头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青灰色的官袍，表情懒洋洋的，像是被日头晒蔫了的叶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手里拿着账册和毛笔，准备逐箱核对。
盛淮安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手里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周提举，辛苦辛苦。劳您亲自跑一趟。”
周文彬接过荷包，掂了掂分量，脸上这才有了些活气。他揣进袖中，咳了一声，故作正经：“盛掌柜客气了。职责所在，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嘛。”
他带着书吏在货舱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几个箱子，看了看里面的瓷器、茶叶和丝绸，又问了问去向和返期。盛淮安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周文彬在验货簿上签了字，盖上印章，将其中一联撕下来递给盛淮安：“行了，放行。”
他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船舱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暹罗服饰的女子，头上裹着花巾，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她的肤色偏深，五官轮廓也与中原女子有些不同，看起来像是土生土长的南洋人。
他想起盛淮安找他办路引的那天。
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张路引草稿，反复看了三遍。
“盛掌柜，你这个表妹……”他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寡居，二十岁，随表兄出海贸易——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盛淮安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茶，笑道：“远房表亲，早年嫁到浙南去了，夫家是个行商，死后也没留下什么产业。毕竟是舅舅在暹罗跟外室生的孩子，舅母容不下她，托我带出去散散心。周提举若是不放心，我把她的庚帖拿来给你过目？”
周文彬没有接话。
这个盛家实际的掌门人，私下里替他转过多少笔见不得光的银子，帮他递过多少封不该存在的信——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盛淮安要一张路引，他不会不给。
只是这一回，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盛淮安的表情太过轻松，轻松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也许是那个“寡居表妹”来得太巧——靖亲王新婚之夜追出城去的那个俊秀的小侍卫，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满城的告示还贴着，而这个节骨眼上，盛淮安忽然要多带一个女人出海。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提起笔，在路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市舶司的朱红大印。
他将文书递给盛淮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盛掌柜，一路顺风。”
盛淮安接过文书，揣入怀中，笑着拱了拱手：“承周提举吉言。”
他转身走出衙门时，周文彬坐在案后，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但愿是他多心了。
盛淮安见周文彬盯着谢令昭看，索性扬声叫到：“表妹，来拜见一下周大人。”
周文彬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既然是盛掌柜的家眷，老夫就不打扰了。”
他不想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没见过比见过好。
他周文彬能在明州市舶司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糊涂”。
缆绳解开，船帆升起。
巨大的帆布在海风中鼓胀开来，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响。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谢令昭站在船尾，望着明州港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缩小。码头上的那些人影——官吏、商贩、脚夫、水手——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最终融入了海岸线的灰色轮廓中。
她没有回头太久。
她转过身，沿着舷梯走上甲板。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将她的头巾吹得猎猎作响。她抬手按住头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大海。
海水是深沉的蓝绿色，阳光洒在上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光。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她扶着船舷，望着这片陌生的、广阔的、没有任何束缚的水面。
祖父说过，天地很大。
她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没有回头。
“裴表妹——”
身后传来盛淮安的喊声。他站在舵楼旁边，朝她招手，脸上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风大，别站那儿，小心掉下去！”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