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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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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四年三月下旬,盛京。
整个盛京都在传——靖亲王新婚之夜,扔下满堂宾客和新娘,带着四十亲卫追出城,去追一个逃跑的侍卫。
有人说,那侍卫就是当年跟着王爷上朝、王爷亲手喂葡萄吃的俊秀后生。
有人说,王爷追到崖边,那侍卫当着他的面跳了江,尸骨无存。
有人说,原本娶的那个孤女王妃,性子软,好拿捏,管不了王爷和小侍卫的私情。如今换了这个花家大小姐,脾气大,眼里揉不得沙子,竟生生把小侍卫逼死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在等着看笑话——断袖王爷大婚之夜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个新过门的王妃,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据说,他已经十天没有上朝了。
小皇帝听完密报,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竟不知皇叔还是个情种。”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人,真的死了?”
密报的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据说义庄里找到一具尸体,穿着那日坠崖的衣裳,面目已辨认不出。但靖亲王……不肯认。”
小皇帝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肯认?”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让他慢慢认。”
萧璟珩发着高烧,已经反反复复好些天了。
太医说是风寒入骨,加上心火上攻,须得静养。可他哪里静得下来。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意识在滚烫的额头和冰凉的脊背之间来回拉扯,反复做着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是大婚那夜。
他本该在洞房里,对着满桌酒宴和络绎不绝的贺客,应付着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可他坐不住。从傍晚开始,他就莫名地心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扯。他一早就派了暗卫远远守着天禄寺,嘱咐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
起初一切如常。她申时用了斋饭,抄了经,与住持闲谈了几句。戌时末,禅房的烛火熄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多虑了。
可亥时刚过,暗卫飞马来报——她独自出了寺门,往山下方向去了。
他当即离席。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门,只记得翻身上马时,喜服的下摆绊了一下,他一把扯开,扬鞭催马。四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盛京深夜的寂静。满街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像一条急速倒退的河流。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失控。
他到天禄寺时,禅房里已经空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他的庚帖,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王爷大婚,妾身不便叨扰。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干干净净的一张纸,像她这个人一样,说走就走,不留余地。
然后他继续追。
追到那条山路的尽头,追到那片断崖边上,他看见她站在月光下,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悸——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不舍。
她决绝地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他扑到崖边,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风灌进他的袖口,冷得像刀子。他趴在崖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被褥湿透。窗外天光暗淡,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王爷。”顾剑端着一碗药,跪在榻前,“您该吃药了。”
他没有接,只是哑着嗓子问:“赤霄有消息了吗?”
“回王爷,陇右大捷。吐蕃退兵,赤霄大人斩宁远侯于阵前,首级已在返京途中。大军半月后凯旋。”
萧璟珩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十五天。这场仗打了十五天,死了多少人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批粮草、那批战马,终于没有白费。
他娶花月明换来的东西,用在刀刃上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蔓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呢?找到了吗?”
顾剑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找到了。”
他被搀扶着,踉跄地走到义庄。
架子上停放着一具尸身,白布覆盖,隐约看出人的轮廓。旁边的托盘里放着几件衣物——那件青色的外袍,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布料上有多处被礁石刮破的口子;还有那只白玉簪,是他送给她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木兰。
他盯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掀开白布。
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他看见了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江水浸泡,礁石的磕碰,鱼虾的啃食,加上半个月的腐败,那具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只有那件衣裳,那支簪子,还能证明这是那个人。
他盯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后的亲卫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顾剑忍不住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她。”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要从这句话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她。”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她那么爱美,不会死得这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如果他不逼她,她不会死得怎么样——不会死得这么狼狈?不会死得这么凄惨?
顾剑跪倒在他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王爷,”顾剑的声音在发抖,“您不要这样……让夫人下葬吧。那身衣服,真的是夫人坠崖时穿的。那只簪子,是王爷您亲手雕刻的。“王爷——”
“我说了,不是她!”
他猛地一挥袖,将托盘上的衣物和簪子全部扫落在地上。那只玉簪摔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断成了两截。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良久,他弯下腰,捡起那两截断簪,攥在手心里。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不会这样死的。”
“她那么聪明的人……她连逃跑都要挑在我大婚的日子,连退路都要提前安排好……她怎么会让自己死在江里?”
“她一定还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门,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去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