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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婚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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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四年三月十日,盛京。
来人谢令昭在萧璟珩身边见过两次,依稀记得是王府里的一个管事。
他拿着萧璟珩的贴身玉佩,躬身道:“夫人,王爷吩咐属下来接您。他实在脱不开身,顾剑、赤霄几位大人也都走不开,这才派了属下来,王爷说,让夫人单独去,给夫人一个惊喜。”
萧璟珩已经五天没露面了。
五天前,他回来时,她正在试嫁衣。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说:“那要看什么事。你要是纳妾,我就把你阉了。”
他没有笑。然后他就走了。
她等了五日,等来了这辆马车。
她坐上马车,心里想的是他大概真的太忙了,忙到抽不出身来见她。既然他派人来接,那她就去一趟吧。五天不见,她确实想他了。
车轮碾过石板,马蹄有节奏地单调地哒哒响。出了巷子,旁边多了马匹的声音。谢令昭挑起帘子,马车两侧各多了两个骑马的府兵。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车辇终于停下来。谢令昭跳下车。靖亲王府的匾额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大红的彩绸挂在两侧,在风里招展。府门前有仆从踩着梯子在挂红灯笼,有仆从在搬花——满目都是忙忙碌碌的喜气。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原来他带她来看这个。
这是她第一次进靖亲王府。
跨过高高的门槛,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影壁。绕过影壁,视野骤然开阔——前庭宽阔,青砖墁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正殿。甬道两侧摆满了正在修剪的花木,内侍和女使穿梭往来,有人抱着锦缎,有人端着漆盘,有人扛着崭新的红烛——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红色。
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内宅到了。一座三层楼宇和一座二层楼宇隔着一个汉白玉修的水池遥遥相对。
她被带进了那座二层的楼宇里。
一楼正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花厅。地面铺着水磨金砖,正中是一把紫檀木雕花座椅,椅背上嵌着螺钿。座椅两侧各立着一只一人高的铜鹤衔烛灯。座椅前方不远处,设有一座鎏金博山炉,一缕沉香从山间袅袅升起。
一个浓妆的女子立在香炉前方。
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妆花缎的嫁衣,通身流光溢彩。衣身上用金线绣着五彩云纹,云纹之间穿插着对对长尾灵禽——形似鸾鸟,尾羽舒展,姿态雍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与金线的光泽交相辉映。裙摆处用金线盘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波纹,波峰翻涌,气势磅礴,像是将一整片大海绣在了裙裾之上。
她头上戴着一顶金丝编就的冠子,冠身缀满珠翠,正面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两侧各有三尾金凤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两个侍女正围着她整理衣领、衣袖,两个侍女蹲在地上替她理着衣角和下摆。她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摆布,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她昂着头,目光在谢令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谢昭。我还以为是个狐媚子,不过,倒也是个美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道:“见了王妃娘娘还不下跪。”
谢令昭看着女人身上的嫁衣,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红绸,那些喜字,那些穿梭忙碌的宫人。
她想起来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阿照,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吗?”
这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婚礼。
谢令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缓缓裂开
女子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到谢令昭面前,站定,转了个圈,让嫁衣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展开:“你觉得怎么样?我挑了很久的样式。王爷说好看,但我总觉得腰线这里还可以再收一收。”
“我原本想还能再好一点,可惜婚期太赶了。”她甩了一下衣袖,拂过谢令昭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半个月前,他派人来我家提的亲。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花家助我平定西北,我许花家世代荣华。’”
谢令昭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知道她是谁了,那个痴恋萧璟珩的花家独女花月明。
“谢昭,他答应过要娶你,但他反悔了。他选了我,他没有选你。”
花月明站在谢令昭面前斜睨着她,“我来替他把话说清楚吧。谢昭,你被退婚了。”
她将一张纸甩在谢令昭的脸上。
谢令昭伸手拿下,缓缓展开来。
那是一份退婚书。
立退婚书人:靖亲王萧璟珩
某与谢氏女昭,缔结婚约于天佑三年腊月,纳采问名,六礼已行其四。天地为证,宗庙为凭,本不当有负前言。然某近月以来,反复思量,愈觉惶恐。
娘子乃忠烈之后,清门独秀,蕙质兰心,皎如明月。某本武夫,身处危疑之地,手握兵戈之事,朝堂风波险恶,仇雠环伺左右。以娘子之清贵,伴某之凶险,某实不忍也。况今四方多故,边患频仍,某身为亲王,当以身许国。军国大事,非一纸婚约所能束缚。不得已而有此举,实非本心。此非娘子之过,实乃某之不幸。娘子青春正好,当配良人,勿以某为念。
所有原聘礼单附后,悉数留存谢氏,以为妆奁之资。另奉田庄三处、店铺二十间,另立契券,永为谢氏女昭世业。
此书一式三份:靖亲王府存正本,谢氏族长谢蕴代受副本一,花氏验核副本二。
天佑四年二月廿三日
立书人:靖亲王萧璟珩(印)
见证人:顾衍(靖亲王府长史)
代受主婚人:谢蕴(谢氏义女婚书档印)
礼部验讫备案(印)
宗人府验讫备案(印)
谢令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闭上眼睛,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花月明看着她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她挥了挥手:“来人,让她跪下。”
几个粗壮的婢女从两侧冲上来。谢令昭没有反抗。她任由她们按住她的肩膀,压着她的膝盖,把她摁倒在金砖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花月明来回踱了几步,裙摆拖曳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在谢令昭面前站定,俯下身,伸出手——那只手戴着镂金护甲,指尖尖锐如钩——抬起谢令昭的下巴。
“你说,我要是把你的脸划破了,王爷还会喜欢你吗?”
眼角刺痛,谢令昭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抬着头,看着花月明。
花月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死寂的漠然。
她忽然觉得无趣,松开手,退后半步,挥手屏退了左右,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令昭。
“宁远侯府用四年时间,拿铁器跟吐蕃换了八千匹军马。”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太后娘娘和宁远侯联手养兵两万,吐蕃集结四万大军压境。战事就要起来了——你猜,王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谢令昭没有回答。
“粮草和马匹。”花月明自顾自说了下去,“谢昭,你跟王爷儿女情长的时候,王爷夜不能寐。筹不到足够的粮草战马,西北边防溃败——你猜,吐蕃人多久可以打到盛京?”
她顿了顿,俯下身,凑近谢令昭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耳语:“谢昭,十天前,赤霄已经带兵去了陇右。王爷他需要我。而你——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你什么也给不了他。”
谢令昭跪在地上,耳边是花月明那带着香风的气息。她忽然觉得很冷。从心脏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完全可以坦白告诉她的。
她低声道:“你不该要挟他。”
花月明的声音一顿:“你说什么?”
“你若真心爱他,便不该拿粮草和战马要挟他。”谢令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花月明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抄起手边的茶碗,狠狠掼向谢令昭的面门。
砰——
茶汤混着血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但没有倒下。茶盏落在她膝前的金砖地面上,映着头顶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芒。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喊:“王爷到——”
谢令昭没有抬头。她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靴从她身侧大步走过,靴面上的云纹刺绣她认得——那是她做的,一针一线,熬了十几个晚上。
“你在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薄怒。
花月明的声音迎了上去:“我只是管教一下这个贱婢。怎么,王爷心疼了?”
“扶王妃去休息。”萧璟珩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几个人上前,架住了花月明的胳膊。花月明挣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萧璟珩!我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声音渐渐远去。厅里安静下来。
那双黑色的皮靴停在她面前,一只手伸到她眼前:“还能站起来吗?”
谢令昭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眉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茶汤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眼睛和下颌滴落,滴在她衣襟上,洇开一片红色的污渍。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手指上沾了血,黏腻腻的。
狼狈。真狼狈。
萧璟珩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眉心的伤口上,嘴唇抖了抖。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森森冷意:“刚才在这里的人,各打四十板。”
“我送你回松山别院。”他伸手扶着她的手臂。
“我不回去。”谢令昭退后一步,躲开他,淡淡地答道。
萧璟珩尴尬地收回手:“那你先去偏院歇着,我让人给你处理伤口。”
“我不留在王府。”谢令昭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我去阿蛮那里。”
萧璟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在松山别院看我试嫁衣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你站在门口看着我,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不会娶她了。”
“阿照……”
“你不要叫我阿照。”她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你叫我阿照的时候,我心里会难受。”
萧璟珩闭上了眼睛。
“我不怪你。”谢令昭说,她把退婚书塞回到他手里,“我知道你没有别的选择。换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不怪你。”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朝门口走去。
“我只是很难过。”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们合起来出卖了我,却连告诉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怎知我会不理解,你怎知我不会主动与你退婚。”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我让顾剑送你。”萧璟珩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顾剑看着谢令昭走出门,单膝跪在萧璟珩面前。
萧璟珩面色阴沉不定:“你带四十名亲卫,跟着夫人。”
顾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夫人她看着温和,实则性情刚烈。这么大的事您瞒着夫人,本就让她伤心,现在这样看着她……恐怕只会让夫人反感……”
话音未落,萧璟珩一脚踹在顾剑肩头。力道极重,顾剑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上,却立刻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抵着地面,不再说话。
萧璟珩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剑,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照我说的去做,她若是跑了,你们都不用回来了。”
顾剑俯首:“是。”
谢令昭到的时候,阿蛮正蹲在院子里晒药。她抬头看见谢令昭额头的伤口,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你这是怎么了?!”阿蛮扔下簸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凑近了看她额头上的伤,“谁打的?!那个狗东西打你了?!”
顾剑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夫人,王爷他,有苦衷的。”
阿蛮一脚把门踹上:“滚!”
“不是他。”谢令昭说。
“那是谁?!”
“他即将过门的王妃。”
阿蛮愣了一瞬,然后骂了一句南诏的脏话,拉着她进了屋,把她按在椅子上,翻箱倒柜地找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她一边给谢令昭清理伤口一边骂骂咧咧,从萧璟珩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未来王妃的十八代,中间还夹杂着若干句南诏话,听起来比汉语的部分更难听。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任由阿蛮摆布她的伤口。
阿蛮给她包扎好,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到她面前。
“说吧。”阿蛮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怎么回事。”
谢令昭端起茶碗,没有喝。她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茶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要娶花家的女儿。西北可能要打仗了,他需要花家的战马和粮草。这场婚事,是一场交易。”
阿蛮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他原本要娶我的。”谢令昭说,声音很轻,“聘礼下了,日子定了,我在试嫁衣的那天,他来看我。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然后问我——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不会恨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就不见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她说,“我没有想到,他那时连退婚书都写好了,只有我不知道。”
阿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谢令昭手里的茶碗拿过来,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茶碗也放到一边。她伸出手,握住了谢令昭的手。
“那你就在我这里住下。”阿蛮说,“我这里破是破了点,但没人会叫你跪下,也没人会拿茶碗砸你的头。”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阿蛮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是一双常年捣药、抓药、熬药的手。但这只手握着她的力道,却很温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谢家获罪的那天起,她就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在教坊司的三年,她没有哭过。青衿下葬的时候,她没哭。知道被退婚的这一天,她也不想哭。
但坐在这间破旧的小院子里,被一个南诏巫女握着手,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然后反手握住了阿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