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于沼于沚

26、第 26 章 前夜

　　大周天佑四年三月初一日，阿蛮的小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新生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墙角几株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微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谢令昭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望着院子里那几株杏花，有些出神。
　　阿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盒，在她对面坐下，“喏，你要的蜜粉。这是我用桃花瓣和珍珠粉调的，比外面买的细腻得多。”
　　谢令昭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她笑了笑：“多谢。”
　　“谢什么。”阿蛮摆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你来得巧，盛狐狸正在里头喝茶呢。”
　　谢令昭微微一愣：“他怎么今天来了？”
　　“刚从北边做完生意回来，说是来给我送些药材。”阿蛮耸了耸肩，“我看他就是闲的。”
　　话音未落，竹帘掀开，盛淮安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袖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上去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但他的目光落在谢令昭身上时，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哟，谢娘子。”盛淮安在阿蛮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谢娘子最近可见着靖亲王了？”
　　谢令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王爷公务繁忙，这几日确实少见。怎么，盛东家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盛淮安笑了笑，语气随意，“我才从他那府前经过，看着热闹。还以为靖亲王公务繁忙，没想到他还抽得出空来筹备婚礼——看来谢娘子的面子不小。”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谢令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她没有接茬，只是放下茶碗，淡淡道：“婚礼的事，自有宫里操办，王爷也不必事事躬亲。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各不相扰。”
　　盛淮安的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忽然换了个话题：“谢娘子知不知道，花家的大小姐上京了？”
　　谢令昭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花家？”
　　“大周最大的皇商，专供朝廷粮草战马的。”盛淮安看着她，“花家这一代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位花大小姐一进京就常往宫里跑，太后娘娘很喜欢她，隔几日就要召她进宫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这位花大小姐也算是盛京的名人了——喜欢你家那位王爷好些年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
　　他说完，便看着谢令昭，像是在等她露出什么表情。
　　谢令昭抬起眼睛看着他，淡淡地“哦”了一声。
　　盛淮安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道：“谢娘子就不想知道更多？”
　　“不想。”谢令昭语气平静，“盛东家特意跟我说这些，无非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着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着急。花家大小姐喜欢他多少年，那是花家大小姐的事，与我无关。”
　　盛淮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摇着扇子道：“谢娘子好气度。是我多嘴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我该走了。”
　　阿蛮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别整天往我这儿跑。阿昭要大婚了，你今天说这些话本就不应该。”
　　盛淮安哈哈大笑，摇着扇子走出了院门。
　　他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谢令昭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杏花上，若有所思。
　　阿蛮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道：“你真不介意？”
　　“介意什么？”
　　“那个花家大小姐花月明啊。”阿蛮压低声音，“这回巴巴地上京来，怕不是冲着你家王爷来的。”
　　谢令昭笑了一下：“她喜欢他很正常，王爷本就是个引人瞩目的人。”
　　阿蛮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谢令昭站起身来，“是没必要。”
　　她确实不介意花月明这个人。但她总觉得盛淮安话里有话，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开口的风声。
　　傍晚时分，萧璟珩回来了。
　　谢令昭听到院门响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了出去。暮色中，萧璟珩站在院门口发呆。他穿着一身玄色绣着夔龙纹的大袍，肩头沾着些许暮霭的潮气，整个人像是从一幅褪色的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还是那个人，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见她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手心是凉的。
　　“今日怎么站在风口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过太多话，又像是许久没有开口。
　　“等你。”谢令昭说。
　　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屋。半夏识趣地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璟珩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揽她入怀，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发的兰花上，像是在看那盆花，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谢令昭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九郎，你今天很累？”
　　萧璟珩的目光从兰花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久到他眼中的某种东西几乎要藏不住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一些，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一样。
　　“是有些累。”他说，“今日事情多。”
　　谢令昭没有追问。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微凉的指尖。
　　“那今晚早点歇息。”她说。
　　萧璟珩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夜深了，萧璟珩已经睡着了。
　　谢令昭躺在他身侧，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睡着之后，眉头依然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放松下来。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也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疲惫和沉重。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但很快又皱了回去。
　　她收回手，望着帐顶的暗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盛淮安说的那句话——“花家的大小姐上京了，常进宫陪太后说话。”
　　花月明。
　　她翻了个身，面向萧璟珩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相信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