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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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四年三月十五，苍山别院。
阿蛮的院子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周围的邻居只能远远绕着走，不知道这个小巫医到底得罪了哪家权贵。
连阿蛮日常出门给人看病都要顾剑过目，家中的果蔬餐食也需亲王府的人送过来。
院门口日夜有人守着，换岗时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座流动的牢墙。
谢令昭试着出了一趟门，刚跨出院门，顾剑带着两个侍卫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她停下，他们也停下；她回头，他们便低头行礼，态度恭敬，姿态却毫不退让。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暗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快在水里溺毙的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新换的茶叶，带着清苦的香气。这是萧璟珩让人送来的。他对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到。可越是周到，她越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要大婚了。
他们退了婚。
她不明白他现在做这一切究竟想干什么。
是怕她跑了想困住她，还是怕花月明再次找她麻烦保护她。
她的自尊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早上阿蛮过来给她换药：“眉心这里没事了，眼角那里，我给你留一颗泪痣吧。这样更衬得我家阿昭容颜绝色。”
谢令昭伸手握住阿蛮的手：“告诉顾剑，我跟他回去。”
阿蛮闻言手一顿，低头看着谢令昭，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愤怒：“你疯了？回去干什么？继续让那个混蛋关着你？”
“他围着这个院子，你没办法过自己的日子，我也跑不了。”谢令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她这个时候该有的语气，“我回去，自有办法。等我走了，你帮我找一下盛淮安，替我送封信。”
阿蛮盯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那混蛋，我手里有银钱，他困不死我。实在不行，姑奶奶给他们下蛊！带你跑。”
谢令昭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用下蛊。你帮我送信就好。”
萧璟珩赶回别院时，廊下已经点灯了。暖黄的灯光映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半夏看到他，轻声道：“夫人回来了，脸上的伤阿蛮姑娘看过了，没大碍。晚膳用得不多，弹了会儿琴，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萧璟珩在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花爆了一次。他听到屋里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这才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谢令昭没有睡。
她靠窗坐在小榻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寝衣，一只手捻着酒盅，一只手握着一本书，正就着烛光慢慢地看。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件红衣映得愈发浓烈，像一团安静的火焰，烧在这间素净的屋子里。
除了那天试婚服，他从未见她穿过这样鲜妍的红色。
她素来穿得清淡，月白、藕荷、青碧，像是生怕招惹任何人的目光。可今夜，她偏偏选了这样一身颜色。
他走近，伸手取走她手里的书。是一本《山川志》。
“这么晚了，仔细眼睛。还一个人喝酒。”他取过酒盅，仰头喝了，酒里有股淡淡的梨花香。
她没有抬头。烛光下，她的眉间画着一朵彼岸花，殷红如血，恰好遮住了眉心那道浅浅的伤疤。那朵花和眼角突然出现的那颗红色的泪痣，让她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像是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精魅。
他曾经想过放她走，可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又不想了。
放她走，他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到她，想要留下她的妄念，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叫嚣。
“花月明她……脾气是急躁了些。我已经处置了那个擅自把你引去王府的管事。”
她神色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王爷明日大婚，你我也已退婚，王爷在这里不合规矩。”
“阿照。”他俯下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为什么叫我王爷？你生气了？”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躲。
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她的嘴唇微凉，带着酒的甜香。她任由他的吻在唇上辗转，却没有半点回应。这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他托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像是要把她肺里的空气都夺走，直到她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轻呼，他才抵着她的额头，红着眼唤了一句：“阿照。”
她依然没有动。虚掩的衣领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那朵彼岸花像是活了过来。
他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锦被柔软，她陷在其中，红衣在白缎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阿照，不要离开我，求你。”
她静静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她的指尖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描过他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压在枕边。
帐幔垂落，遮住了烛光。黑暗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她忽然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解下寝衣的红色腰带，轻轻系在他的眼睛上。黑暗降临，他的世界只剩下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的长发扫过胸膛时带起的颤栗。
她俯下身，唇瓣贴着他的喉结，轻轻含住。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来。
月光透过帐幔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银白的光。
他紧紧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颈窝，声音沙哑：“你故意的。故意穿着红色的寝衣。”
她没有否认。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夜已经很深了。天一亮，他就要回府，去迎娶另一个女人。
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阿照，你再等等，相信我，很快就能解决。”
她依然没有说话。烛火在她眼底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半晌，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我想去天禄寺住几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吻了吻她的发顶：“要不要我派人跟着？”
“你要舍得，就让顾剑跟着吧。”
“也好。过几日我去接你。”
她没有应声。
那支红烛静静地烧着，蜡泪一滴滴滑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顾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王爷，该起了。府里……在等了。”
他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睡颜安静。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件红衣穿在她身上，像一朵在夜里开尽了的花，在天亮前终于合上了花瓣。
他今日大婚。
他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醒。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然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味。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入枕芯，转瞬不见。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