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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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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三年九月二十一,盛京。
青衿死了。
这个消息在坊间传了一整天,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却终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有人说可惜,从此再也听不到那惊才绝艳的琵琶曲了。有人说去年上巳节后就缠绵病榻,如今怕是那罗源的厉鬼索命罢了。也有人问青衿是谁,便有人答他,外地来的吧,连去年上巳节那件轰动盛京的投湖事件都不知道。问的人便不再问了,一个教坊司的官妓而已,不值得多费口舌。
罗源问斩后,太后逼得更紧,教坊司顶不住了,所以青衿必须死。
萧璟珩命人在义庄找了一具跟她体型接近的女尸,痨病死的,瘦得脱了相,趁夜送进教坊司,早上放在薄棺里拉出来。
棺材是松木的,漆都懒得上,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看见里面的草席。抬棺的脚夫走得很快,像是急着收工,又像是怕沾了什么晦气。
没有孝子扶棺,没有亲朋送葬,没有纸钱漫天,没有僧尼诵经。只有一个老虔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篮子纸钱,走几步撒几张,敷衍得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
纸钱被风吹散,有的落在路边的水沟里,有的挂在枯草上,有的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泥地里,被行人踩过,沾上了脚印。
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城外乱葬岗的边上,有一片荒地,专用来埋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坑是早就挖好的,浅浅的一个,刚好够放下一口薄棺。脚夫把绳子一松,棺木重重地砸进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老虔婆把篮子里剩下的纸钱一股脑儿倒进坑里,又往棺盖上扔了几张黄纸,拍了拍手,就算是完事了。
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没有半点首饰,静静地望着那座新坟的方向。
原来作为青衿死去,是这样的,就像这个人从不曾来这世间一遭。
原来她的嫂嫂们和婶婶们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原来母亲早逝,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谢令昭看着那口薄棺被黄土一点点覆盖。看着那几个脚夫填完了土,用锹背拍了拍坟头,让它看起来平整一些。看着他们收了锹,领了赏钱,头也不回地走了。看着老虔婆在坟前敷衍地鞠了个躬,也转身离开了。
荒地上只剩下一座新坟,孤零零的。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一堆新鲜的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颜色。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起坟头几片未烧尽的纸钱,打着旋,飘向远方。
谢令昭放下了车帘。
“走吧。”她说。
马车走出去不到一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令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一队人马正朝着乱葬岗的方向疾驰而去,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褐色宦官服饰的中年太监,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手持铁锹和绳索。
她的心猛地一沉。
“停车。”她说。
顾剑勒住了马,车子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谢令昭掀开车帘,站在车辕上,远远地望着那片荒地。那队人马已经停在了那座新坟前。太监翻身下马,站在坟前,抬手指了指那座坟,说了句什么。几个壮汉举起铁锹,开始掘坟。
谢令昭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看着那些铁锹插入新土,看着黄土被一铲一铲地掀开,看着那口薄棺重新暴露在日光下。她看着壮汉跳下坑,用绳索套住棺材两端,将它吊了上来。棺材盖被撬开,扔在一旁。太监掩着鼻子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棺中的尸体,然后退后半步,点了点头。
一个壮汉从腰间解下一条皮鞭,走到棺材前,扬起手臂——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萧璟珩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他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掌心干燥而温热,将那片荒地上即将发生的一切隔绝在外。谢令昭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但她还是听见了。
第一声鞭响,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尖锐而沉闷,像是撕裂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那一鞭抽在了她自己身上。
萧璟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第二声。第三声。
她数不清一共响了多少下。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膝盖,抖到牙齿都在打颤。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溢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呜咽。
萧璟珩把她抱得更紧了。
鞭声停了。
远处传来几声简短的命令,然后是马蹄声远去的声音。荒地重新安静下来。
萧璟珩缓缓松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
谢令昭睁开眼睛。
那片荒地上,那队人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座被重新填平的坟——坟头歪歪扭扭的,黄土散落一地,像是被野兽刨过。棺材盖半掩在土里,露出一角。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附近的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谢令昭看着那座坟,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她跳下车,猛地弯下腰,伏在车辕边上,干呕了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空空如也。但她就是止不住地干呕,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萧璟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眼眶通红,但没有泪。她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替我死了。”
萧璟珩没有说话。
“她替我死了,”谢令昭又说了一遍,“然后她替我挨了那些鞭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叫什么名字?她生前是做什么的?她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她吗?她死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吗?”
萧璟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让人去查。”
谢令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弯腰钻回车厢,从座位下面拿出一叠纸钱和香烛——那是路上萧璟珩让顾剑买的。
她跳下车,朝着那座坟走去。
萧璟珩没有拦她,也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片荒地,在那座歪歪扭扭的坟前蹲下身来。
谢令昭把蜡烛插在坟前的泥土里,用火镰点燃。烛火在午后的风中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发出橘黄色的一小团光。她蹲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看着它们卷曲、燃烧、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是《金刚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用这些经文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铺一条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一条不必再受苦的路。
纸钱烧完了。蜡烛也快燃尽了。她站起身来,双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对着那座坟,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走回马车旁。
萧璟珩站在车边,看着她走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她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走吧。”
他没有问她刚才念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扶着她上了车。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九月末的盛京,秋意已深。道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透,风过时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剩下零星的秸秆立在田埂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有些地块已经翻耕过,露出深褐色的泥土,等待着冬麦的播种。
谢令昭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风景。
但萧璟珩知道她看的是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那些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那些在院子里晾衣裳的妇人——这些人过着最寻常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看着自己的棺材下葬。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遮住了天空。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种满了柿子树,正值果期,满树橙红色的柿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秋日的晴空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
萧璟珩让车夫停了车,扶着谢令昭下了车。
“这里是哪儿?”她问。
“香山脚下。”萧璟珩说,“我以前心烦的时候,常一个人来这里。”
他带着她沿着山坡往上走。脚下的土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柿子林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从枝头飞起,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抖落几片枯叶。
走到林子深处,有一棵特别大的柿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
萧璟珩用袖子扫了扫石头上的落叶,让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柿子林,树叶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颗熟透了的柿子从枝头落下,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一滩橙红的泥。
过了很久,谢令昭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父亲每年秋天都会带我们去西山看红叶。母亲会备好食盒,哥哥们骑马来,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跟着母亲坐马车。到了山上,父亲给我们讲各国的风土人情,母亲给我们剥栗子吃。”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萧璟珩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日子是会一直过下去的。”
萧璟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阿照。”
她转过头看他。
“你恨我吗?”他问。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摇了摇头。
“跟你无关。”她说,“我恨吃人的皇权。不是你。”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握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谢令昭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的柿子,能摘吗?”
萧璟珩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能。你想摘多少摘多少。”
她站起身来,走到最近的一棵柿子树下,踮起脚尖,够了一只熟透了的柿子,轻轻拧了下来。柿子软软的,握在手心里,带着阳光的温度。
她把柿子掰开,递给萧璟珩一半。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秋风轻轻地吹过树梢。
那个叫青衿的女子,死了。
萧璟珩给她换了新身份,一个北境七品官家的孤女,名叫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