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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互市 ...

  •   大周天佑三年七月十八,鸿胪寺四方馆。
      萧璟珩从书房回来,见谢令昭还没睡,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得入神。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册页上的文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陌生的符号。
      他辨认了片刻,认出是吐蕃文。
      “你在看什么?”
      “前几日在书肆淘到的一本旧书。”谢令昭头也不抬,“《蕃语备考》,是一位曾在鸿胪寺任职的老官编写的,专讲吐蕃的风土和言辞。写得很有意思。”
      萧璟珩在她身侧坐下:“你看得懂吐蕃文?”
      “幼时父亲教过我。”
      萧璟珩记起,他这位岳丈,曾是鸿胪寺最出色的寺卿,可惜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后日四方馆设宴,吐蕃使团赴宴谈互市。你随我一起去吧。”
      黄昏,鸿胪寺四方馆。
      席上陈列的尽是应季之物——羊脂玉脍,选用草原肥羊,片成薄片,蘸韭花酱而食;炙鹿肉串,以孜然、盐粒简单调味,炭火烤至外焦里嫩;胡饼夹羊肉,饼面撒满芝麻,出炉时酥脆烫手;乳酪浇樱桃,新酿的酸乳配上殷红的樱桃,酸甜相济。新酿的葡萄酒刚刚开坛,暗红的酒液倾入琉璃杯中,在灯下流转如琥珀。
      吐蕃使臣坐在客位,身材魁梧,面庞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黝黑,但举止进退有度,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
      萧璟珩坐在主位。他身后立着一个年轻的文士——月白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黑色革带,面容清秀,垂手而立,看起来像是王府的幕僚或书吏。
      通译立于席间,负责双方传话。起初一切顺利,宾主相酬,气氛融洽。直到使臣说起互市中一项重要的议题——马匹与茶叶的比价。
      使臣开口道:“赞普的意思是,马匹换茶叶,今年改一下。一匹马换三担茶。”
      通译译了过来。萧璟珩还未答话,他身后的谢令昭却微微蹙了一下眉。
      她听懂了使臣说的那句话。他说的是“一匹马换三担茶”,但他的措辞中用了吐蕃语里一个特定的量词——那个量词所指的“担”,在吐蕃的度量体系中,与中原的“担”并非等量。吐蕃的一担,约合中原的一担半。
      也就是说,按照吐蕃的算法,一匹马换三担茶,实际上相当于一匹马换四担半的中原茶。而通译直接将“三担”译作了中原的三担,双方对这个数字的理解,差了整整一半。
      若按此签约,届时交割时必然生出纠纷。大周这边以为是一匹马换三担茶,吐蕃那边以为是一匹马换四担半茶,无论最后按谁的算,另一方都会觉得自己吃了亏。轻则互市受阻,重则边境再起争端。
      谢令昭微微侧身,借着为萧璟珩斟茶的机会,低声道:“王爷,吐蕃的一担,比中原的一担多半数。他说三担,实则是四担半。”
      萧璟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将茶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使臣,微笑着开口:“贵使所说的‘三担’,是按吐蕃的度量,还是按中原的度量?”
      通译将这句话译了过去。使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拱手道:“王爷心细。是我们没说清楚——按吐蕃的度量,三担。若按中原的度量,应当是四担半。”
      满座的目光都落在了萧璟珩身上。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度量不同,容易生误会。不如先把度量统一了再谈数目,免得将来交割时生出龃龉。贵使以为如何?”
      使臣闻言,沉吟片刻,随即朗声笑道:“王爷此言有理。吐蕃与大周通商多年,因度量不一引发的纠纷确实不少。就依王爷所言——先定度量,再谈数目。”说罢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萧璟珩举杯回礼,饮尽杯中酒,又道:“此外,此番重订章程,品类不宜过杂。依本王之见,先以茶马互市为首,待通路稳定、章程成熟,再逐步开放盐铁、药材、布帛诸项。如此循序渐进,双方皆有缓冲余地,不至于一拥而上乱了章法。”
      使臣连连点头:“王爷思虑周全,某此番回去,定将今日所议禀报赞普。”
      萧璟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说。
      宴散之后,萧璟珩与谢令昭同车回府。马车驶出四方馆,暮色渐深。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萧璟珩才开口:“你父亲教你的?”
      谢令昭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书上看的”。
      萧璟珩没有再问。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
      太后摔了手中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什么叫‘他突然问’?!你不是说他从未插手过这些事务吗?你不是说这个局万无一失,他自己会掉进去吗?!”
      户部度支司郎中周崇安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声音发颤:“臣确实查过,历年互市章程,都是鸿胪寺与户部联合会拟,送至政事堂,由几位相公合议后用印。送到他这里时,通常只剩一份节略,列明总额与大致条款。他看过后批个‘知’字,便归档了。臣实在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度量换算的事……”
      “他带了什么人去?”皇后冷冷打断他。
      周崇安伏得更低了:“带了一个年轻的书吏,面生得很,从前没见过。臣远远看了一眼,那书吏替靖亲王斟茶时,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靖亲王便开口问了那句话。”
      “书吏?”太后眯起眼睛,“什么样的书吏?”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清秀斯文……”周崇安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缓缓坐回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阴沉。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去查。哀家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周崇安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皇后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碎片,目光冰冷。她布这个局,本是想借互市之机让萧璟珩栽一个“渎职无能”的跟头——他若按错误的度量签了约,日后交割生变,她便能在御前参他一本。可他偏偏没有踩进去。
      是谁坏了她的事?
      那个书吏……到底是什么人?
      ——
      夜色已深,苍山别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璟珩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然后搁下,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顾剑。
      “户部度支司的周崇安,查一查他近年经手的账目。尤其是与吐蕃互市相关的款项,一笔一笔对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一个度支司郎中,没胆子单独做这种事。他背后除了太后还有谁,都给我挖出来。”
      顾剑低声应道:“是。”
      “还有今日席上那个通译。”萧璟珩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他不是临时起意译错的。吐蕃的度量与中原不同,但凡在鸿胪寺待过三年以上的人都该知道。他不知道,要么是有人故意不让他知道,要么就是他知道了,故意装作不知道。不管哪一种,他都留不得了。”
      顾剑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萧璟珩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默了片刻,又道:“今日随我去四方馆的那个‘书吏’,不要让任何人查到她的身份。”
      顾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是。”
      “去吧。”
      顾剑躬身退出了书房。
      萧璟珩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名单上,良久没有动。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太后会选在互市这件事上做文章,这个疯女人为了拉他下马,连国家利益都不顾了。若不是谢令昭恰好知晓度量换算的细节,今日这趟四方馆之行,恐怕就不是一场宴饮,而是一个专门为他设置的陷阱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卧房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谢令昭已经脱了男装,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正坐在镜前准备拆头发。她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处理完了?”
      “嗯。”他走过去,挥手让半夏退下,在她身后站定,替她把发簪取下。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散在后背。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安静地替她梳着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今日多谢你。”
      谢令昭从镜子里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又梳了两下,低声道:“阿照,你今日不只救了我。”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救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还有他与吐蕃的互市谈判,还有西北边境未来数年互市的安稳,还有他在朝堂上不能被撼动的威信。
      她轻轻“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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