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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契约 ...

  •   院门关上,阿蛮领着谢令昭往里走。绕过晒药的竹架,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三面是屋舍,一面是爬满藤萝的院墙。屋檐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壶凉茶,三只粗陶碗。阿蛮拎起壶倒了两碗,自己端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然后朝堂屋里努了努嘴:“屋里还有个蹭茶的,等了好些日子了。”
      谢令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堂屋的门敞着,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的男人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在午后的阳光下弯成两道月牙。
      “谢娘子,又见面了。”盛淮安举起茶碗,遥遥致意,“上元节一别,别来无恙。”
      谢令昭微微一愣。她看了一眼阿蛮,阿蛮耸了耸肩,一脸“跟我没关系,他自己找上门来的”的表情。她又看向盛淮安,后者放下茶碗,走到院子里,朝她拱了拱手,态度坦荡而从容。
      “盛东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谢令昭问。
      盛淮安笑了笑,:“我打听过谢娘子的下落。去年沧州城外,承蒙救命之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道谢。上元节匆匆一面,不便深谈。我猜娘子出门不便,多方辗转,才打听到谢娘子与阿蛮姑娘有旧,便冒昧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说得坦诚,没有遮掩自己刻意寻找的事实,反而让这番话显得磊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娘子放心,我打听的只是救命恩人的去向,并无窥探私隐之意。谢娘子的其他事情,我一概不问。”
      谢令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在矮桌前坐了下来。阿蛮在她对面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擦了擦嘴,看了看盛淮安,又看了看谢令昭,开口道:“行了,人也到齐了。盛东家,你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盛淮安在矮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谢令昭,语气认真了几分:“谢娘子,我今天来这里,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面道谢。第二件事,是想和阿蛮姑娘谈一桩生意。”
      阿蛮挑了挑眉:“什么生意?”
      “阿蛮姑娘的祛疤方子。除了大周,我手里还有几条商路,南洋、东瀛、高丽都有门路。这样的养颜药膏,在大周卖一份价钱,到了海外能卖三倍。阿蛮姑娘出方子,我出货、出渠道、出人手,利润五五分。”
      阿蛮哼了一声:“不卖。”
      “不是买,是合作。”盛淮安耐心地纠正,“方子还是你的,我只是替你把它变成银子。”
      阿蛮啃着桂花糕,斩钉截铁:“不干。”
      “四六分,你六我四。”
      “不干。”
      “三七分,你七我三。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阿蛮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说:“盛东家,我跟你说实话吧。你那套——把药膏装进漂亮的瓷瓶里,贴上金字招牌,卖给达官贵人的太太小姐——我没兴趣。我的药是给穷人和那些受苦的女人用的,不是给贵人擦脸的。”
      盛淮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阿蛮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用同样的药,卖给贵人,赚了钱,再去贴补给穷人,不是一样的吗?”
      阿蛮眨了眨眼睛,似乎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她想了想,看向谢令昭:“我不懂生意,看不懂账本子,你觉得呢?”
      谢令昭正在喝茶,忽然被点名,放下碗看了看阿蛮,又看了看盛淮安,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阿蛮的方子,做成养颜膏卖给贵人,确实能赚钱。但阿蛮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不懂做生意,怕被人坑了。需要一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人来做中间人。”
      她说完这话,盛淮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阿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两个人都看着谢令昭。
      谢令昭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们看我做什么?”
      “你做中间人。”阿蛮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管钱,你管账,你跟他谈。我只管配药。赚了钱,你一份,我一份,他爱要不要。”
      盛淮安笑了:“我出钱出力出渠道,最后还要看你们两位的脸色,我这生意做得也太委屈了。”
      “那你别做。”阿蛮干脆利落。
      盛淮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做,我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铺面、工坊、人手、渠道,可都是我出。两位姑娘各占三成,我占四成,这样如何?”
      谢令昭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狐狸般的商人,一个恣意洒脱的巫女,居然在几句话之间达成了一桩生意——而她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中间人。她放下茶碗,正要开口推辞,阿蛮抢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头:“你别跟我说什么不合适。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他的命。这桩生意没有你,做不成。你拿一份,是天经地义。”
      盛淮安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附和。他放下茶碗,目光在谢令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谢娘子,在下接下来的话恐有冒犯,却无恶意,还请娘子能听在下一言。”
      谢令昭微微一怔,放下茶碗,看着他:“盛东家请说。”
      盛淮安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谢娘子与那位贵人,如今情爱甚笃,在下看在眼里,也为娘子高兴。但娘子可曾想过——这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子的情爱许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见过太多的事:“他如今权势赫赫,鲜花着锦,可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准呢?今日高楼起,明日楼塌了——娘子亲身经历过,应该比谁都明白。”
      谢令昭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娘子如今身无长物,所有倚仗皆是那人情爱。若情爱在,娘子万事无忧;若情爱逝去,娘子在这世间如何立身?”盛淮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就算娘子觉得盛某庸俗,盛某也想说一句——银钱可比男子的许诺靠得住。那是你自己的底气,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所以这门生意,娘子不妨当作自己的一条退路。将来若一切顺遂,这点银子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有不测,这便是娘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娘子若信得过盛某,娘子那份分红便存在盛某这里,账目每月一核,利润分成写进契书,三方各执一份。娘子若有别的想法,想拿去做投资,盛某亦可代为打理。”
      他说完了,放下茶碗,安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谢令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盛淮安,目光里有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她轻轻点了点头:“盛东家这番话,我记下了。”
      她放下茶碗,语气认真起来:“那先说好——阿蛮的方子,药材由阿蛮把关,盛东家不能为了降低成本擅自更换原料。这是底线。”
      盛淮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他点了点头:“成交。”
      阿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大腿,从腰间抽出匕首:“好!既然说定了,那咱们来个歃血为盟!”
      “不必。”谢令昭按住她。
      “不用。”盛淮安也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令昭先笑了,松开手,对阿蛮说:“歃血为盟是结义兄弟才做的事。咱们是做生意的,签契书就够了。契书比血靠谱。”
      盛淮安点头附和:“谢娘子说得对。契书写清楚了,比歃血为盟管用。万一将来有了纠纷,歃血为盟说不上理,契书可是能上公堂的。”
      阿蛮看看谢令昭,又看看盛淮安,撇了撇嘴,坐了回去:“你们大周人就是名堂多。在我们南诏,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吐口唾沫都是钉子,还要写契书?”
      “入乡随俗。”谢令昭给她倒了一碗茶,“在大周做生意,契书比唾沫钉子管用。”
      阿蛮端起茶碗,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谢令昭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盛淮安,说了一句:“每月十五,我来阿蛮这里对账。盛东家若有空,便一起来。没空的话,让人把账册送来也行。”
      盛淮安点了点头:“好。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阿蛮端着茶碗,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忽然咧嘴一笑:“那我每月十五备好茶。”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着,一碗凉茶喝得见了底。午后的阳光洒在后院里,晒药的竹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桩生意,就这样在茶碗之间定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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