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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阿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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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三年四月十五,盛京。
夜色已深,窗外的虫鸣也渐渐歇了。
两人沐浴过后,并肩躺在床上。萧璟珩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像是夜晚的潮汐。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轻,像是怕惊碎什么:“阿照。”
“嗯?”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三年……你是如何自保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个男人对一段他无法参与的岁月的、小心翼翼的关切。他问得体面,她听得出来——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十三岁那年,有一回跟着父亲去鸿胪寺的驿馆办事。那日恰好有南诏国的使臣到访,驿馆里人来人往。我候在廊下等父亲时,听见后院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哭声。”
萧璟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绕过去看了一眼,一个年纪比我略大的女孩,被绑在柱子上,身上全是鞭痕,新旧交叠,没有一块好肉。旁边站着一个南诏商人模样的人,手里攥着鞭子,正和驿丞争执,说她病了好几日,干不动活,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打死算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回去跟父亲说了。父亲去和那商人交涉了一番,最后那人卖了个人情,把那女孩卖给了父亲。父亲请了大夫替她治伤,还了她卖身契,又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自己谋生。她便在京城住了下来,租了一间小屋子,给人看病抓药。她有些巫医的本事,会配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水,渐渐也在街坊间有了些名声。”
“教坊司的姑娘有些伤病,不方便请外面的大夫,她最擅长治疗疤痕,后来,连摘星楼她都能自由出入。”
“她知道我在那里。”谢令昭的声音低了一些,“便给我配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涂在身上,对女子无害,但只要有男子的皮肤碰触到我,便会奇痒难忍,足足三日不退。而且查不出原因——大夫只会以为是过敏或风疹。”
萧璟珩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试过一次。”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个客人非要拉我的手。他碰过的地方,当场就红了一片,痒得他恨不得把皮抓破。楼里的嬷嬷带他去看了大夫,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说可能是过敏。”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嬷嬷很不高兴。”
教坊司有一万种磋磨不听话姑娘的方法,不会留下伤痕,但会让人半只脚踏进地狱里。很多次,谢令昭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被关过柴房。草垛潮湿,手边只有一壶馊茶。不知多少个黑夜,她瑟缩在角落里,听着老鼠在黑暗中窸窣爬动的声音。只有玉瑶敢给她送些吃食。
她不记得自己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
久到教坊司的管事用尽了所有手段。
久到他们开始困惑——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小姑娘,骨头怎么这么硬?
久到他们终于接受了现实:他们查不出原因,他们拿她没办法。她的琵琶是楼里的招牌,多少显贵点名要听。总不能真把她弄死了。
她嘴角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萧璟珩紧紧抱着她,心疼地听着他的小姑娘故作轻松地往下说。
“后来……每个碰我的人都会这样。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渐渐就没人敢碰我了。”她说,“他们都说碰我晦气,只让我隔着帘子弹琵琶。楼里的管事嬷嬷虽然不高兴,但也拿我没办法——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姑娘有我的琵琶技艺。”
她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
萧璟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沉:“那个小女巫,叫什么名字?”
“阿蛮。”谢令昭说,“她叫阿蛮。”
“阿蛮。”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郑重,像是在记住一个恩人的名字,“明日我便派人去寻她。我要当面谢她。谢谢她保护了阿照。”
谢令昭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
她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她不一定想见你这样的人。”
萧璟珩愣了一下:“我这样的人?”
“你是王爷。”谢令昭说,“她会害怕。”
萧璟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让人送些东西去。银两、药材、宅子,她需要什么,便给她什么。”
谢令昭没有回答。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好。”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他没有再问什么,她也没有再说。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沉入夜色深处。
阿蛮的新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院子里支着几排竹架,上面晒着各式药材——当归、川芎、白芷,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和草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谢令昭敲门时,里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门没闩。”
她推门进去,阿蛮正蹲在院子里捣药。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谢令昭,也不起身,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娘子来了。我还担心你把我忘了呢。”
“给你带了桂花糕。”谢令昭把油纸包递给她,“还热着。”
阿蛮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毫不客气地打开油纸包,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算你有良心。”
她嚼完了,拍拍手,目光越过谢令昭,瞥了一眼院门口——顾剑和半夏正一左一右地站在那里,像两根门柱。
阿蛮皱了皱眉,冲谢令昭抬了抬下巴:“你的人?”
“嗯。”
“让他们在外头等着。”阿蛮说,“我这院子小,站不下这么多尊大佛。”
谢令昭回头看了顾剑一眼,顾剑识趣地退到了们口。半夏也跟着退了半步,但目光还黏在谢令昭身上,一脸不放心。
阿蛮嗤了一声:“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家夫人卖了。”
半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