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同衾 ...

  •   大周天佑二年冬至,苍山别院。
      天还没亮透,雪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急骤的雪,而是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地下了一整日。到了傍晚,整个院子都被雪裹住了——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廊下的石阶也覆了一层绒绒的白。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像是冻住的橘子。
      谢令昭站在小厨房里,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跟周大厨学了一下午——和面、拌馅、擀皮、包褶。半夏在一旁打下手,嘴里念叨着:“盛京的规矩,冬至吃饺子不掉耳朵。姑娘您包的这馅儿,咸淡刚好,王爷肯定爱吃。”
      谢令昭笑了笑,没接话。谢家祖籍苏州,没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但萧璟珩是盛京人,她愿意学。
      萧璟珩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斗篷,大步穿过院子,肩上落了一层雪。走到廊下,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推开门,便看见她站在灯下——穿着一件胭脂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暗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难得穿这样鲜亮的颜色,衬得整个人像一枝初绽的红梅。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
      她迎上来,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花:“晚膳用了吗?我包了饺子。”
      他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你包的?”
      谢令昭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我一定要吃。”
      身后的顾剑和赤霄齐刷刷地别过头去。半夏从谢令昭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姑娘从下午就开始忙着和面拌馅,专门等王爷回来呢。”
      谢令昭耳根都红了,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还不去安排煮。”
      半夏笑着跑了。萧璟珩却还握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去我那屋吧。还有一点公事要处理,正好够饺子煮好的时间。”
      他的卧房在主院,东侧就是书房。因为常常召人处理公务,谢令昭从未来过。今夜走进去,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透着主人的底色——床榻是黑檀木的,没有雕花,没有镶金,垂着青色的帐幔。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山水画,而是正经的边防舆图,上面还有朱笔标注的痕迹。靠窗的榻上铺着一条秋香色的绒毯,地上铺着一张白虎皮,毛色莹白,没有一丝杂色。角落里立着一座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面没有摆古董珍玩,全是兵书。
      饺子端上来时,冒着热气。谢令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然后微微顿住。
      “好吃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嚼完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第一次包?”
      “嗯。”
      “那你这天赋,让府里的大厨无地自容了。”
      谢令昭被他逗笑了,低头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就着一盘饺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冬至的晚饭。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吃完饺子,半夏收了碗碟,又端上茶来。两人漱了口,她便将剩余的东西一并撤了,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香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散成淡淡的一缕。
      谢令昭坐在窗边的榻上,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温度的。她没有抬头,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萧璟珩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起来。他穿着大红色提花锦缎圆领袍,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面如冠玉。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轻:“阿照。”
      她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靠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消失了。
      然后是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角。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每落下一吻,都停顿一瞬,给她拒绝的时间。她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终于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的,像是怕惊碎什么。她微微张开嘴,回应了他。那个吻便骤然深了下去——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被他箍在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的,像是炭火燎过皮肤。他的吻从温柔变得炽烈,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克制了太久的思念,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他终于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不稳。他闭着眼,像是也在平复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哑:“阿照,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像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她接下来的那句话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鬓边的碎发,轻声说了一个词:“愿意。”
      他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放开她,伸手揭开了榻上矮桌上那只紫檀木托盘上盖着的红绸。
      红烛。庚帖。
      两支红烛上刻着金色的龙凤,烛身圆润饱满。大红庚帖并排放着,一张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另一张写着她的。烛火尚未点燃,但它们已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等待了很久。
      谢令昭看着那对庚帖,愣住了。
      他拿起那两张庚帖,放在她手中,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是在金銮殿上宣读圣旨:“从苏州回来,我就让人合了你我的八字。”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庚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她认出了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工整而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笑了一下,把那对庚帖贴在胸口,轻声说:“那你还等什么?”
      他点亮了那两支红烛。
      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从半夏送进来的提盒里取出两样物品。是一壶酒和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的剖成两半的匏瓜。
      谢令昭微微一怔。
      萧璟珩往两半匏瓜里各斟入半盏酒,将其中一半递到她手中。然后开口:“没有高堂,没有宾客,拜不了天地,也入不了宗庙。但在我萧璟珩心里,你谢令昭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今生今世,只有你一人。”
      他说完,举起那半只匏瓜,一饮而尽。
      谢令昭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只粗糙的匏瓜——他本可以用玉杯、用金盏,但他用的是匏瓜。匏瓜是民间婚礼用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器物,却恰恰是“结发为夫妻”最本真的象征。他不做排场,不做门面,他要给她的,是最质朴、最诚实的承诺。
      她举起那半只匏瓜,也一饮而尽。酒味微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入喉之后却有回甘。她放下匏瓜,看着他,轻声说:“我也是。”
      他伸出手,将那两半匏瓜重新合在一起,用红绳系好,放回提盒——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床榻边,然后替她解开发髻。玉簪落在枕边,她的长发如瀑般泻下,烛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他低头吻她的肩膀,吻她的锁骨。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他的唇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向下,每落下一吻,都像是在说一句话。
      他的指尖触到她胸前的系带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她点了点头。
      衣带松开,胭脂色的襦裙滑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贪婪,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停住了,低声问:“冷?”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的衣衫褪下,露出肩胛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下方斜斜地延伸到腰侧,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像是要用手指记住它的形状。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枕上。
      红烛静静地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天地。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她的每一寸轮廓。他的指尖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膝弯,像是在用触觉记住她。她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急促,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停下来,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说:“别怕。”
      谢令昭放松了身体,尽量配合他的动作。然后一阵钻心的痛,像要把她整个人劈开,她身体不受控的绷紧了,发出一声低呼,指甲抓破了他的后背。
      萧璟珩停下了动作,他在军中太久,不惯温柔,生怕伤到了她。他伏在她身上,调整了呼吸,身下的女子紧紧闭着眼睛,眼角渗出一行泪。他去看床铺,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吻住她的唇;“阿照,你睁眼看看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感激。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阿照,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
      她愣了一下:“感激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激你还好好的。感激你还是你。”
      她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摘星楼。教坊司。那三年。他是男人,他太了解男人,也太了解那样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他见过太多被碾碎的女子,见过太多在屈辱中枯萎的灵魂。而她,从那个地方走出来,却依然能干干净净地看着他,依然能把自己完好无损地交给一个她愿意的人。这不是运气,这是她用命守住的东西。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都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等你啊。”
      他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带着一种近乎汹涌的情绪——像是感激,像是心疼,像是失而复得后的后怕,又像是一个走了太长太长的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天亮。
      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阿照,谢谢你。”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了一句:“九郎,冬至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