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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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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三年上元佳节,朱雀大街。
冬至过后,府里的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都默契地改了口,叫她“夫人”。没有人正式交代过,没有人颁布过什么命令,但顾剑最先改了称呼,然后是赤霄,然后是半夏,再然后是整个别院的下人。
她第一次被人叫“夫人”时,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别人,叫的就是她。
萧璟珩搬到了她的卧房住。她说他的院子里需要处理朝政,她搬过去恐不方便。他只回了一句:“搬去你那里也行。”
他政务繁忙,常常她睡下时他还没回来,醒来时他已经走了。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来。有时她半夜迷迷糊糊翻身,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身后靠过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呼吸很快便均匀了。
谢令昭有时候会想,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夫妻生活算不算频密。她没有可以参照的标准,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只知道萧璟珩的体力实在太好,好到她偶尔会忍不住好奇——在没有她之前,他那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但她没有问过,问不出口。
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
他从来不让她喝避子汤。第一次之后,她私下问半夏有没有法子弄到那种药,被萧璟珩知道了。他没有发脾气,只是把碗药倒了,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药伤身,你莫要喝。”
她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靖亲王的孩子,怎么能由一个贱籍女子生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平静却笃定:“你觉得本王没法子给自己孩子一个身份吗?”
她没有说话。
他又说:“你且等等,我在帮你想办法。”
她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办法。但她知道,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提避子汤的事。
正月十五那天,天色将暗未暗时,萧璟珩便来接她了。他穿一件宝蓝色绣银线的斗篷,里面一件银灰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蹀躞带,挂着她送的香囊,整个人如寒潭映月,清贵逼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只面具——一只白狐,一只玄鹰。
“戴上。”他把那只白狐面具递给她,自己戴上了玄鹰。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对襟褙子,里头衬着月白色的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百迭裙,裙摆上绣着稀疏的银线折枝花,在暮色里隐隐泛光。头发只松松绾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这身打扮清雅温婉,一看便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年轻夫人。面具戴上,到俏皮了几分。
街上已是人山人海。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扎成鳌山模样的巨型灯组,从街头蜿蜒至街尾,灯火璀璨,将整条街照得如白昼一般。卖糖葫芦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和爆竹的脆响。
萧璟珩牵着她的手,在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被夫君牵着,逛一年一度的灯会。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在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看老艺人用一勺糖浆画出凤凰和麒麟;在猜灯谜的棚子前站了站,萧璟珩随口答了一个谜题,赢了一盏鱼灯,转身递给了她。她提着那盏鱼灯,灯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团温暖的光晕。
走到一座三层走马灯前时,谢令昭停下了脚步。那盏灯做得极为精巧——灯面上画着《洛神赋》的故事,烛火一烤,灯面转动,洛神的衣袂便随风飘举,栩栩如生。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灯座下方的几行小字上。那是一道灯谜,写的是:“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她看了片刻,脱口而出:“二十三。”
萧璟珩低头看她,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会算这个?”
她还没回答,灯棚下负责掌管灯谜的小厮已经走了过来,朝她拱手笑道:“这位娘子好快的算学!这道题是我们东家亲自出的,挂在这里三日了,无人能解。娘子既答出来了,请随小的上台领彩头。”
谢令昭本想推辞,萧璟珩却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低声道:“去吧,人家等着呢。”
她只好跟着小厮走上灯棚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台上摆着一盏做工精美的琉璃走马灯,灯面上绘着万里海疆图,在烛火的驱动下缓缓旋转,波浪翻涌,帆影点点,煞是好看。
台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纷纷仰头打量着这位戴着白狐面具的年轻娘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盏琉璃灯是盛家商行今年灯会的头彩,据说是从南洋运回来的稀罕物。
颁奖的东家戴着一张赤狐面具,穿着一件墨色圆领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他站在台侧,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准备将彩头递给答对者,但当那位白狐面具的娘子走近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腰间垂落的荷包——藕荷色,上面绣着一枝折枝兰草。
他的目光顿住了。
他认得那只荷包。去年沧州城外运河边的芦苇荡里,他身受重伤,那个救他的漂亮娘子,身上就挂着一样的荷包。
盛淮安的目光从荷包移到她的脸上,上前拱手道:“夫人旧年九月初十,可曾在沧州城外路过?”
谢令昭微微一惊,看了他一眼。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狭长微挑,眼尾微微上翘,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是你。”她轻声问,“伤口可大好了?”
“托夫人的福,已经无碍。”他又拱了一下手,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和一只锦袋递到她手中。那盏灯比台上的走马灯小得多,工艺却更为精巧——灯身镶了八块雕花琉璃,里面燃着一支细烛,烛火透过琉璃壁,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在暮色中流转不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有人低声议论:“盛家今年真是大手笔,这等稀罕物件也舍得拿出来做彩头。”
“夫人聪慧,便是男子也自愧不如。”盛淮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过分热络,“这盏灯配得上夫人的才学。夫人收好。”
谢令昭接过琉璃灯,微微颔首致谢,没有多言,转身走下台。萧璟珩在台下等她,见她提着那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走来,伸手接了过去,低头端详了一瞬,评价道:“灯不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令昭没有多想,任由他提着灯,自己拉着他的手,两人继续沿着长街走去。
走出几步后,萧璟珩忽然开口,语气依然平淡,像是随口一提:“方才那位东家,你认识?”
谢令昭心里微微一动,她总不能说她扒了盛淮安的上衣给他缝伤口吧,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萧璟珩捏了捏她的手:“夫人太美,戴着面具还被其他小贼惦记。”
回到别院时,夜已经深了。萧璟珩将那盏琉璃灯放在桌上。谢令昭从袖子里掏出锦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支碧玉簪,水头极好,通体翠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萧璟珩已经伸手拿了过去。
他捏着那支玉簪,对着烛火转了转,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玉簪不错。不过,夫人的玉簪怎可由其他男子相赠。”
谢令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将玉簪揣进了自己的袖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这种事。她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没收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回头我给你另寻一支好的。”
谢令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