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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交心 ...

  •   大周天佑二年十月十九,尧峰山。
      马车在尧峰山后山蜿蜒的山路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入一片竹林,路便到了尽头。
      萧璟珩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到了。”
      谢令昭搭着他的手跳下车,站定后,环顾四周。三面是苍翠的竹林,正值深秋,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一条小溪从山涧中流出,水声潺潺。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座坟茔的轮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她站在那里,她知道自己应该猜到了,可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她转头看向萧璟珩,他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告诉了她答案。
      她迈出脚步,腿有些发软。萧璟珩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那片铺满落叶的坡地。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是一根无形的支柱,撑着她不至于倒下。
      走近了。她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正中那座最大的石碑上刻着:谢公讳如晦之墓。左侧是谢公讳松之墓,右侧是谢公讳柏之墓、谢公讳桐之墓。前排九座较小的墓碑,依次是大哥谢令璋、二哥谢令琮、三哥谢令瑾、四哥谢令瑜,还有二叔和三叔家的五个堂兄谢令玠、谢令琛、谢令璜、谢令瑄、谢令珩。
      碑文简朴,没有官职,没有谥号,只有姓名。
      萧璟珩轻声道:“你侄子们的遗骨,我还没找到。阿昭,我会继续想办法。”
      谢令昭走到墓前,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拂去墓碑上粘着的落叶和尘土,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已经做了太多。”
      她含着泪,退后半步,端正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青石板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声音。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赤霄和倚天提着祭品,摆在墓前,然后无声地退出了竹林,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萧璟珩在她身侧蹲下,将食盒中的祭品一一取出——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一碟蜜饯,都是苏州老字号的点心。他又斟了三杯酒,排在墓前,点燃了香烛,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晚辈的礼。
      谢令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望着墓碑,声音不高不低,平静而郑重:“谢太傅,晚辈萧璟珩,送令昭回家来看看你们了。当日谢家获罪,晚辈未能阻止,愧对太傅。但晚辈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为谢家平反。令昭在我身边,晚辈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请太傅放心。”
      他说完,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谢令昭看着他俯身叩首时宽阔的脊背,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低下头,烧了最后一沓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飘向竹林深处。
      她俯身拜下,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来。如此五次,一丝不苟。
      郑重拜完,这才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墓碑。
      “走吧。”她说。
      回到车上,马车掉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回。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令昭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把他们迁到这里的?”
      “陇右回来之后。”萧璟珩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太后吃了那么大的亏,谢家的遗骨也可能被翻出来泄愤。这座山是我的地方,没人敢动。”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定这件事能做成。”萧璟珩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不想给你一个空诺。”
      谢令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亮:“谢谢你。”
      萧璟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谢令昭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松动——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某一个不起眼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两人躺在床上,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他。月光透过寝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轻轻吻在他的嘴角。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没有停。她的唇从他的嘴角移开,落在他的唇上,然后是鼻尖,然后是眉心。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微微颤着,指尖迟疑了一瞬,然后一点点探进他的寝衣。
      男子的皮肤很烫,胸膛结实。她的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从锁骨下方斜斜地延伸下去,很长,很深。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抚过。
      “疼吗?”她问。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一把攥住她的手,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呼吸有些不稳,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令昭红了脸。她的眼睛在月光下蒙上一层水雾,却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轻声说:“知道。”
      萧璟珩俯下身,吻上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眼睑,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也想的。”他的声音低哑,“但不是现在。”
      他握着她的手,翻身重新躺回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到她耳中,像擂鼓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阿昭,我不要你感激我。我要你心甘情愿。我要你委身于我,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姓萧,也不是因为我替你做了什么。”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掌心。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无声地没入枕中。
      寝帐里安静了片刻。月光透过帐纱,隐约可见顶上金线绣的鸳鸯花纹。隔了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二婶——我二叔的妻子——在教坊司被几个兵痞轮番羞辱,当夜便悬梁自尽。先帝的处罚是:抬出门去,着狗吃了。”
      萧璟珩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二婶出身范阳卢氏,五姓七望的女儿,只因谢氏获罪,竟被如此磋磨。”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谢家的男人死了,不许祭祀。谢家的女人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堪。先帝要的不是谢家一门性命——他要的是让天下人看看,反对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杀鸡儆猴。谢家就是那只鸡。”
      萧璟珩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小时候,父皇常跟我说一句话:‘帝王之术,不在恩,而在威。’他说你可以不杀人,但你必须让人相信你随时可以杀他。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怕你,才会服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谢太傅的事,我知道。那时候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我听说有个老头在金銮殿上撞了柱子,只因为不肯在废太子的诏书上署名。我心想,这人是个傻子,为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太子,搭上全族的命。”
      他顿了顿:“后来我见了很多傻子。为了几句话被砍头的,为了几封书信被灭门的,为了一个‘理’字把自己全家送上绝路的。见得多了,我开始觉得,傻的不是他们。”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这个世道,容不下太干净的人。”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道:“我小时候,父亲给我取了个乳名,叫阿照。他说,希望我此生心中有光,眼中有光,不可教尘埃埋了。”
      萧璟珩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却没有哭。
      “阿照。”他低声唤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我叫九郎。在家里行九,兄弟们活着的时候,都这么叫我。”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一两声虫鸣,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静静地流淌,落在寝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她等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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