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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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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二年,八月十九,苍山别院。
谢令昭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窗子笃笃响了几下。
她惊醒过来,披衣坐起。
月光在窗格上投下一个剪影——是萧璟珩。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起身推开窗,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窗外。头发散着,衣襟微湿,像是刚沐浴过,月光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上的笑意竟然有些孩子气。
她嗔怪:“半夜三更的,不走正门,敲姑娘家的窗户,成何体统。”
萧璟珩笑道:“因为这样,比较刺激。”他单手一撑,灵巧地跳了进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卧房。他站定后,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桂花。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那只小兔子灯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纸糊的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谢令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腾地红了,想把兔子灯藏起来,却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僵在原地,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王爷到底来干什么?”
萧璟珩收回目光,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小盏。他坐下来,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位置。
“我要出一趟远门。”
谢令昭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去哪儿?”
“陇右,茶马司。”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茶马司的监察御史密报上来,说有人在私茶贸易中夹带铁器出境,数量不小,至少持续了一年。铁器流入吐蕃,换回的战马却被私自截留,没有入官马场,也查不到下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茶马贸易是大周的命脉之一,每年换回的吐蕃战马支撑着西北三镇的骑兵。这条线出了问题,西北边防就是纸糊的。”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听懂了——这不是一趟普通的公差。茶马司涉及户部、兵部和枢密院三方利益,能在其中夹带铁器、截留战马长达半年而不被发现,背后必然牵扯着朝中某股势力。他必须亲自去,才能镇住场面。
“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三个月。”他说着,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所以今晚想来见你。”
谢令昭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也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时烧过一道,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那你去就是了。”她说,“我又不会跑。”
萧璟珩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晚让我在这儿睡吧。”
谢令昭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就睡觉。”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什么都不做。就是想抱着你睡个素觉。”
谢令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备用的被子,铺在床榻外侧,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脱了外袍再上来。”
萧璟珩依言脱了外袍,只穿一身中衣,躺了下来。她在他身侧躺下,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躺着,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她没有躲,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谢令昭。”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别让任何人欺负你。”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快要睡着了,“等我回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嵌进他的怀抱里。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虫鸣声断断续续。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也睡着了。
翌日清晨,谢令昭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枕边放着两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那是苍山别院和靖亲王府库房的钥匙。
她握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钥匙冰凉,硌在手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值得一个能光明正大护住你的人。”他没有说大话。他把他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手上。
她将钥匙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收到匣子里。
此后几日,日子照常过。她每日清晨站桩、练功,午后读书弹琴,傍晚在水榭坐一会儿。
半夏偶尔会从外头带回来一些零碎的消息——茶马司案子的风声,哪个官员被撤了职,哪个大臣被抄了家。谢令昭听着,不置一词。
半个月后的一日黄昏,她正在后院练竿。竹竿破空,划过一道弧线,击中院中那棵槐树的树干,震落了几片黄叶。她收竿站定,微微喘息,额角沁着薄汗。
半夏从月洞门跑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姑娘,有信!”
她转过身。半夏手里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信筒,她一眼就认出了封口处那枚印记——是一枚小印,刻着一个“璟”字。她放下竹竿,接过信筒,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有八个字:
“一切顺利,勿念。怀瑾。”
她握着那张信笺,站在夕阳里,看了很久。
“怀瑾”。是他的字。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字。他没有在信里写“璟珩”,他写的是“怀瑾”——那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称呼的名号。
他是在告诉她:你可以这样叫我。
信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才回过神来,将信折好,放回信封。
入夜后,她坐在窗前,就着烛火,铺开一张信纸,研墨,提笔。
她写了一封回信。告诉他别院一切安好,她的竿法又有进步,出匕首的速度又快了三息。她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装入信封,封口。明早让顾剑送走。
然后她吹熄了烛火,躺在床上。
很久以后,萧璟珩拿出那些信的时候,都在想,日子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谢令昭不似一般闺阁女子,写簪花小楷,她写颜体,笔画方正,骨架开阔,却又带着一股清瘦的劲道——像她这个人,柔韧,但不软弱。半个月过去了。
他说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三个月。
她算了算日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