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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大戏 ...

  •   大周天佑二年,八月十六,宫门外。
      天色未明,晨雾还笼在檐角。宫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上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等着宫门开启。
      萧璟珩的马车稳稳停下。他掀开车帘,跳下车,却没有立刻走。他转过身,伸手在车帘内探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人的头,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乖乖等我。”
      近处的人借着马车上悬挂的琉璃灯,都看见了车厢里一个侍卫瘦小的身影,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理寺卿正要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刑部大夫端着的茶盏悬在嘴边忘了喝,刚刚落轿的崔简知脚步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马车——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了。
      几位朝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故作镇定地盯着各自手中的笏板,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旷世文章。
      车厢内,谢令昭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她听着外面那些倒抽凉气的声音,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等萧璟珩的脚步声走远了,她猛地扯下车帘,一头扎进垫子里,咬着牙骂了一句:“混蛋!”
      他这是铁了心要做实断袖的传言。
      车帘外传来顾剑的轻笑声,压低了嗓子:“姑娘可别把王爷的车拆了。王爷这么糟蹋自己的名声,可都是为了您着想。”
      谢令昭攥着拳,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他为了什么。
      先帝的判决写得明明白白:谢氏女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从良籍。这道判决是一道铁闸,将她牢牢锁在贱籍之中。除非有人能撬动这道铁闸——而一个权倾朝野的亲王,若是忽然传出“断袖”的丑闻,便有了理由拒婚、不娶正妃、不纳侧室。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癖好、有污点的男人,那些想要通过联姻来攀附他的人自然会望而却步。
      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亲王,身边带着一个美貌的小侍卫,便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小侍卫和一个教坊司的官伎联系在一起。
      他用自己的名声,为她铺了一条路。
      谢令昭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肿又疼。
      昨夜回府,她躺在床铺上,整晚都像荡在水里,闭上眼就能看到他的眼睛和漫天灿烂的烟花。她几乎没有睡觉。
      一早被他叫起来跟着上朝,她没忍住坐着睡着了,马车晃动,她一头栽在车壁上,很重的“咚”的一声。
      他笑着扶她起身,本来在给她揉受伤的额角。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谢令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笨拙地张开嘴,舔了他一下——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萧璟珩略微停顿,就将她按在车厢里,那个吻来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所有的隐忍和克制都倾泻出来。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颈,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唇齿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昨夜判若两人。
      车早就停在了宫门外,顾剑和赤霄识趣地远离车厢。
      他终于松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
      “外面有人……”她满脸通红。
      他的额头抵着她额头看了她半晌,然后调整好呼吸,什么也没说,笑着转身下了车。
      接着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谢令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跳还没平复。
      车厢外,赤霄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腼腆:“姑娘,昨晚的烟花……您喜欢吗?”
      谢令昭愣了一下,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
      赤霄站在车旁,认真地道:“那可不是宫里惯例放的。那是我们兄弟俩带着行宫里的小太监,在湖边布置了三个时辰。王爷说,要给您一个惊喜。”
      谢令昭怔住了。
      她想起昨夜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她以为那是今年中秋灯会的特别庆典——原来是他为他安排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她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喜欢的。”
      今天等他下朝,像是一种煎熬。
      谢令昭坐在车厢里,听着宫门外官员们陆续走过的脚步声、交谈声,偶尔有人经过马车时压低声音说一句“那就是靖亲王身边那个……”,然后被同伴拽走。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消失在座垫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晨光涌入,萧璟珩弯腰钻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神情餍足,像是刚办完一件舒心的事。他看见她缩在角落里、用袖子半掩着脸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不下去接我?”
      谢令昭捂着嘴,声音闷闷的:“没脸。”
      “怎么了?”
      她放下袖子,露出红肿的嘴唇,瞪了他一眼。
      萧璟珩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了,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嗯,是有点肿。”
      “你还笑。”
      “没笑。”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瓷罐,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药香,“过来,给你上药。”
      谢令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她的嘴唇上。药膏凉丝丝的,缓解了灼痛感。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唇瓣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和今早那个不管不顾的人判若两人。
      “晚上我轻点。”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许诺一件正经事。
      谢令昭的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不理他。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御史台今天没参你?”
      “参了。”萧璟珩把瓷罐盖好,放回暗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让人安排的。”
      谢令昭愣了一下:“你安排的?”
      “嗯。参我行为不端、有伤风化,折子写得挺漂亮,措辞犀利,引经据典,一看就是翰林院的手笔。”他靠在车壁上,“明天还有一本,参我耽于逸乐、把持朝政。后天是任人唯亲、提拔宵小。我给他们排了个班,轮流来,免得御史台太闲。”
      谢令昭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皇帝和慈宁宫那位,看着本王可能断子绝孙,不知道有多高兴。”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们巴不得我这辈子娶不上正妻、生不出嫡子,最好孤独终老,省得他们日夜提防。”
      谢令昭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这出戏,从来不只是为了她。
      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合情合理的、能让天下人接受的、不娶正妻的理由。一个断袖,自然无法延续香火。没有子嗣的摄政王,对小皇帝和太后来说,威胁便少了一半。
      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被低估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
      她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但她很快就把它填平了。她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被利用——因为她靠近他试探他也是在寻求他的权利庇护,寻求一个好好活下去的机会。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萧璟珩这样的男人,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算计,每一个决定都权衡过利弊。他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将她的分量放进了他的棋局里。
      她从来不相信不计后果的冲动。那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而深思熟虑的选择——哪怕里面有算计,有权衡——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所以,你这个断袖的名头,还要顶多久?”
      萧璟珩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等到所有人都相信本王是个无可救药的断袖,等到他们不再天天谋划着着往本王身边塞女人——等到我有足够的把握,能把你的名字从教坊司的簿子上抹掉。”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谢令昭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她的手指上还有练武留下的浅浅淤青。
      “好。”她说,“那我就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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