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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长乐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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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遣雨,说来便来,且下得绵密不休。
秋茉伊今日特意换了件石青色男袍,到沈府时,肩头已洇出一片深色,
她抬手叩响门环,不久里头便有脚步声近了。
开门的是个灰衣老仆,目光掠过她清秀的面庞,在湿透的肩头微微一停:“公子……是来找谁的?”
秋茉伊将刻着“沈”字的腰牌递了过去:“我持此牌而来,求见刑部侍郎沈大人。”
老仆接过腰牌看了眼,点了点头:“雨大,公子先随我进去等候。”
雨这会小了些,秋茉伊随着老仆进门,只见院中青砖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抄手游廊的柱子是素木色的,漆面早已旧了,只在转角处新补了几道桐油,看得出是时常修缮。而仆从不过三四人,皆是衣着朴素、步履轻稳的。
老仆在一扇半掩的槅扇前停住了脚步,回头道:“公子稍候,我家大人就在里头。”
片刻后,秋茉伊跨过门槛,看见书案后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壮硕,把官椅衬得小了一号,浓眉墨目,不怒自威。只是眼底乌青一片,有些疲态。
“见过沈大人,”秋茉伊恭敬行礼,“在下乃秋府派来的人,三殿下说,您认得此腰牌。”
沈渡眼帘微垂,指腹摩挲着掌中腰牌:“原以为她会把腰牌用在那时……”
“罢了,可是为了秋大公子而来?”
秋茉伊点点头:“沈大人英明。”
沈渡眉峰轻拧:“秋大公子的案子我看过,铁证如山,供词缜密,几近天衣无缝。但,越是完美便越是存疑。”
秋茉伊将怀昭公主查到的假印之事悉数道出,又继续道:“我们已经在查上面的几位证人,只是兵部大印之事,还需要沈大人出手。”
“兵部登记簿由兵部侍中掌管,即便是我也没有权限直接调阅。”
“不,”秋茉伊目光灼灼,“沈大人忘记了吗,三月廿五便是春查大档,届时《兵部用印登记簿》会从铁皮柜里移出来,放在外堂供书吏抄录备份。只要沈大人正式行文兵部,兵部便没法推脱。”
沈渡眉梢微挑:“春查……你倒是都算好了。”
他没否认,只抬眼看向秋茉伊:“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秋大公子是否真的从未走过兵部用印?”
秋茉伊干脆利落道:“是,我在天牢见过他,确实没用过。”
沈渡点点头,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笺,提笔蘸墨:“既如此,春查之时,我会以刑部侍郎身份正式发函兵部,要求调取用印登记簿做司法对验。”
秋茉伊深深一揖:“多谢沈大人。”
沈府内言谈甚欢,皇宫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总管太监李德全站在蟠龙金柱旁,嗓门拔高:“雨已经停了,干活都给我麻溜点!这边灯竿再斜一点,光要照在甬道上,你垂直挂照墙有什么用?”
“还有那边,说了多少遍散宴用的灯笼酉时后再挂!你现在挂出来让风刮得满院子转圈,一会主子们来了还以为闹鬼呢!”
李德全话尾还挂在半空,眼角的余光却忽地捕捉到一片衣角,他收住话头,面上已换作恭谨而得体的模样,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贵妃娘娘万安。雨才停,路上滑,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传唤奴才一声便是。”
来的正是贵妃林氏。她身着绯色织金缠枝牡丹纹长衣,外罩深紫鸾鸟花褙子,发髻上簪了支五尾金凤衔。身后丫鬟撑着伞盖罗扇,仪仗森然。
林贵妃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抬眼带笑:“李总管这些年当差,倒是越发得心应手了,本宫瞧着,比在太后宫里时还老练几分。”
这话轻轻巧巧,李德全听着,只颔首笑道:“娘娘这话可折煞奴才了。太后娘娘仁厚,教奴才守住了本分,如今能在娘娘跟前伺候,日日得见天颜,奴才这点子笨拙,也像是被娘娘的福气熏染开了窍。”
林贵妃抬步往院里走了两步,李德全便自然而然跟在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檐角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林贵妃漫不经心似的开了口:“本宫听说,陛下最近常召翰林院学士入宫议事?”
“回娘娘,是有这么回事。这几日陛下连着召见了三位学士,都是在南书房,谈的什么奴才也打听不着,只是听说……每次都把左右的侍从都屏退了。”
“陛下这两年身子不比从前,操劳太过总是不好。本宫管着后宫,前朝的事不好过问,可陛下龙体安康,到底是本宫分内该挂心的事。”
说到这儿,林贵妃抬起眼来看了李德全一眼。
李德全垂着眼,拱手道:“娘娘说的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奴才虽然只在后头伺候洒扫传话的差事,但若有什么该让娘娘知道的,必定不敢耽搁。”
林贵妃听了这话,唇角牵了牵,没再多说,略一抬下颌,身后宫女便上前撑开青罗伞。
*
酉时三刻,长乐宴准时开席。
秋茉伊早早赶回了皇宫,如今正和其他小太医待在主殿东侧。
殿外乐声隐隐,酒香隔着几重门帘都能飘进来,他们这些末等医官却只能坐在这里等。
秋茉伊下意识地拢了拢小腹,指腹陷进衣料褶皱里,空得发慌。
她只好坐在角落里,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重新码放,来转移注意力。
旁边四个太医铺了张旧毡布,正打着叶子牌,牌面拍在毡布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姓周的太医输了一局,把牌一推,回头冲秋茉伊招手:“高末,过来替我两把,我手气臭得很。”
秋茉伊笑了笑:“我不会打,周哥你自个好生受着吧。”
周太医嘶了声,将牌丢给其他太医,往秋茉伊这边靠了靠:“高末,有没有人说你长得还蛮清秀的,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秋茉伊睫羽轻颤,笑道:“啊,是吗,还是第一次被夸呢。”
“今年多大?看着比我家那刚过门的侄子还嫩气几分”
秋茉伊拿起针囊,随口道:“年方十八。”
“十八?那可好,我家中还有个妹妹,今年十六,模样周正,针线活也是一把好手。你若是还没定亲,赶明儿我给你们牵个线?”
秋茉伊眉心一跳,扭头看到周太医那张写满兴高采烈的脸,她干笑了一声,把针囊往药箱里一塞:“周哥……我一个末等太医,月俸没几两,连间像样的屋子都租不起,哪敢耽误令妹。”
“嗐,怕什么!”周太医一摆手,“我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妹妹嫁人图的是人好,又不是图金山银山。你年轻、踏实、又不爱惹事,我看行……”
秋茉伊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低头假装在系药箱的搭扣。
她可是女子,怎与女子婚配?
旁边打牌的赵太医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嘴:“周哥,你就别瞎操心了。高末指不定人家心里早有人了。”
秋茉伊眸光亮起,立刻接住这话头:“赵哥说得对,周哥,这事真不急。啊对了——我去外面看眼。”
殿外廊下无人,只悬着几盏素纱灯笼,灯影被夜风推得微微晃荡。
秋茉伊站定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湿漉漉的,裹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把配殿里那股汗味瞬间冲淡了。
长乐殿那边还在热闹,丝竹管弦声隔着两重院墙传过来,细细碎碎的,混着觥筹交错的笑语,听不真切。
秋茉伊拍了拍脸蛋,决定去小膳房偷吃点东西。
与此同时。
主殿内灯烛煌煌,十六盏琉璃宫灯将金砖地照得亮如白昼。林贵妃坐在上首,绯衣金钗,含笑看着殿中诸人举杯祝酒,一派雍容温和的模样。
姜纾衍坐在左列第四席,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青玉酒杯,酒液澄澈,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
林贵妃举杯:“今日长乐宴,乃是本宫为陛下祈福所设,愿苍天垂怜,保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固。在座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应声举杯,姜纾衍也随之端起那杯酒,随众人一同饮尽。
杯沿沾唇,舌尖掠过杯壁,微微发涩。
这时,上首的林贵妃搁下酒盏,目光含笑地扫过席间,最终在姜纾衍的方向停下:“说起来,本宫倒是有些日子没见着怀昭了。上回见你还是在太后寿宴上,你坐在角落里,也不怎么说话,本宫还以为你身子不适。”
姜纾衍眸色平静:“多谢娘娘挂心。臣女近来一切安好,只是太医院嘱咐少食生冷,怕脾胃受寒,所以那日便没敢多吃。”
林贵妃哦了一声,笑意不减,目光却往姜纾衍席旁不远处掠了掠,落在一位身着青碧色宫装的嫔妃身上。
“魏嫔,”林贵妃唤她,语气关切,“你也是,怀昭这孩子素来身子弱,你这个做母妃的,平日里也该多照看些。若是银钱上不凑手,缺什么补品,只管让人来本宫库里支取。你位份低,本不该为难你,但既养了公主,便不能委屈了这孩子。”
魏嫔连忙起身,声音细弱:“臣妾……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姜纾衍坐在席上,凤眸晦暗。林贵妃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关怀,可分明是在提醒众人,她姜纾衍的母妃是个罪人。
殿中乐声再起,舞袖翻飞间宫人添了两回酒,谈笑声渐渐漫上来,盖过了方才那片刻的冷意。
姜纾衍端起面前的清水,慢慢润喉。
温热的清水顺着喉咙下去,可那股细微的灼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反而胃里一丝燥热正缓慢地向上蒸腾,像温水从底部慢慢烧起来。
一瞬间,姜纾衍抬眼扫向上首那张含笑的脸,果然看见林贵妃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