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主不简单》游涩

3、003 结盟

　　“殿下，临清关那边的人查到近三年官盐损耗的账目都对不上，往下深挖，那些盐引的签批底单上，经手人一栏签的都是同个名字，户部度支司主事陆长庚。”

　　姜纾衍抬眼：“陆长庚？若本宫没记错，陆长庚当年中进士入翰林，是由户部左侍郎林怀远亲手提拔。”

　　“是，但……底下的人说了，那底单存放得并不算隐秘，像是刻意的。”

　　姜纾衍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临清关是南粮北运的咽喉，盐引从那里过，每引抽银若干，账面上报的是‘损耗’，实际上大半进了林家私库……林怀远为官三十年，若连替罪羊都提前备不好，便坐不到今天的位置。”

　　清云一征：“殿下的意思是……”

　　姜纾衍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清云。

　　“把这条送到沈渡那里，让他去查临清关三年内所有损耗漕粮的最终核销凭证，尤其那些盖了已核销印却找不到对应入库记录的条目。林怀远若察觉刑部在查，第一反应定是把陆长庚推出来当替死鬼，到那时候……陆长庚自然会来找本宫。”

　　“是，另外，阿裴那边传来将军府的消息——”

　　姜纾衍捏着掌心的茶杯：“既是敌人的敌人，那便是盟友。走，去刑部大牢。”

　　*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就能跑路。

　　秋茉伊跟在马车后面，失魂落魄。

　　一旁清云冷冷道：“高太医何故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可是不愿侍奉我家殿下？”

　　秋茉伊忙道：“不敢，不敢，清云姑娘言重了，臣自是非常乐意侍奉公主殿下的。”

　　“哼，不敢最好。”

　　清云心中冷笑更甚，并不等秋茉伊辩解完，往前半步。

　　她不明白殿下为何要留下此人，若要同将军府联手，递句话过去便是，将军府难道还挑不出一个行事妥帖、身家干净的人来？

　　比起阿裴头领坦荡磊落的做派，这个满嘴谎话、行踪鬼祟的高末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处叫人放心的地方。

　　待回到公主府，姜纾衍让秋茉伊一同进了书房，却并不开口，只自顾自走到案前坐下，提笔开始写什么。

　　秋茉伊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自顾自地环视着书房的格局。

　　书房并不太大，三面都是顶到梁的书架，从书脊来看，那些书都有些陈旧了，和她府中那些被翻了数次的医书一般无二。视线再转，书案上覆着白细绒布，绒布上摆了不少物件：白竹笔杆、白瓷笔洗，竟全是白色。

　　看来怀昭公主大约偏好素净。

　　秋茉伊的目光又扫到案角放着没吃完的桂花糕，在那碟糕上停了片刻后飞快移开，暗自咂咂嘴。

　　姜纾衍始终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清云立在她身侧像尊门神，目光时不时往秋茉伊身上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秋茉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实本分，其实衣袖都要抠出线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姜纾衍终于搁下笔，把写好的纸递给清云。

　　清云接过后，退出了书房。

　　“公主殿下叫臣来……不知是何要事？”秋茉伊试探着开口。

　　姜纾衍连眼皮都没抬：“高太医的身份，怕不只是小小太医这么简单吧。”

　　原还抱侥幸之心的秋茉伊，忽觉一阵冷意拂面。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走了进来，先是向姜纾衍行了礼，而后扫向旁边的秋茉伊，诧异道：“殿下，这位是？”

　　姜纾衍没回答，问道：“查到什么了？”

　　“回殿下，果然如殿下所料，太子以府中护卫添置为名，在大兴的庄子上陆续招募壮丁约五百余人，平日里以庄户身份掩人耳目，实则每旬操练一次，甲胄兵器藏在庄子地窖里。原神策军副将周骧伤退后就住在庄上，名义上养病，实际负责练兵。近年粮铁采购量是寻常农庄的三倍多，附近农户说夜里常听到马嘶声。”

　　姜纾衍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另外，秋砚私吞军资一案，确实有太子的手笔。那张签收单上的用印，做假印的人找到了，城南刻章铺子姓吴的老匠人，三个月前有人拿着兵部正印的拓本找他仿刻，他不敢声张，收了百两封口费。老匠人不认识来人，但那人走的时候从袖口掉了枚腰牌，底下的人辗转找到那枚腰牌，上面刻的是太子府'东宫行走'的字样。”

　　“东西呢？”

　　“老匠人手里还有那枚假印的底模，没敢扔，藏在铺子地砖底下。腰牌也还在，底下的人没惊动，原样放回去了。”

　　姜纾衍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派人护住那个老匠人，别让任何人靠近他。至于柳安庄那边，继续盯着。我要知道周骧下一次进城去见谁。”

　　“是，属下告退。”

　　站着旁边的秋茉伊在听到太子豢养私兵时就已经百般惊骇了，更别提大哥的事也有太子手笔。

　　她原先猜想另外几位皇子想谋权篡位才盯上北衙禁军。

　　可太子已是储君，只需安稳等那龙椅空出来便是，何苦铤而走险，豢养私兵、伪造兵部大印、陷害禁军统领？

　　姜纾衍似是看出了秋茉伊的困惑，起身淡淡道：“父皇龙体欠安，连日不朝，本宫的其他皇兄皇弟可都是虎视眈眈。太子虽为储君，却从未被父皇授以兵权，说到底，若父皇忽然驾崩，太子就算穿了龙袍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北衙禁军管着宫城安危，而秋砚是禁军统领。将军府满门忠骨，太子知道秋砚绝不会向他投诚，若要万无一失地登基，就必须先拔掉秋砚这颗钉子换上自己的人，或者干脆让禁军群龙无首。”

　　秋茉伊的指甲隔着袖布掐进掌心，半晌道：“殿下与我说这些，图什么？”

　　姜纾衍眼尾微垂：“图什么……高太医当真不知？”

　　秋茉伊垂下眼，没接话。

　　她不清楚公主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不清楚自己哪句话说错就会把将军府也拖进去。

　　“呵，果然将军府的人都属石头的，又硬又倔。也好——本宫不喜欢软骨头。”

　　“高末，太医院新录入的末等太医，籍贯江陵，父辈行商，家中独子。这是你在太医院备案上的身份，可本宫让人去江陵查了，那条街上的商户里没有姓高的，当地官府的户籍册子上也找不到你这个人。”

　　秋茉伊仍垂着眼，心跳擂在耳膜上。

　　“你收买李太医写推荐信的时候，手脚还算利落。可替你安排江陵户籍的那个人，怕是时间太紧，没来得及亲自核对就交了。那份江陵高氏的备案抄的是三年前旧户籍的格式，太医院收档的人粗心没看出来，可本宫的人拿给江陵府小吏，一辨就认出了问题。”

　　姜纾衍站定，不紧不慢地补了句：“将军府的二公子……行事还是太年轻了些。”

　　“殿下明察秋毫。臣……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不过一夜半日便查到这般地步，面前这位公主，怕是比她想象中更深不可测。

　　姜纾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太子已然坐不住，秋砚是他首先要动的人。而本宫，能让秋砚活着走出天牢。”

　　秋茉伊攥紧的指甲松开了半寸，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姜纾衍的眼睛：“殿下想要什么？”

　　“第一，秋砚走出天牢那日，将军府欠本宫一个人情。日后本宫若有要用到将军府的地方，秋家要还。

　　“第二，”姜纾衍声音顿了顿，“本宫要你继续在太医府帮本宫做事，替本宫查清当年生母冤情。”

　　秋茉伊抿着唇，没有立刻答话。

　　“怎么，觉得本宫趁火打劫？”姜纾衍的声调微微上扬，似觉有趣。

　　秋茉伊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殿下查到这个份上，关于当年那桩旧案，心中可有疑人？”

　　姜纾衍端起茶盏，凤眸晦暗：“本宫母妃被赐死后，后宫大权落到了谁手里，你应当知道。”

　　秋茉伊心头一凛。

　　当年昭妃被赐死后，接管后宫事务的，自是彼时已位列四妃之首的林贵妃。而林贵妃——乃太子生母。

　　姜纾衍将一枚铜质腰牌搁在案边：“若想好了，就凭这个腰牌去刑部找沈渡，说本宫的意思便是。”

　　秋茉伊低头看去，那腰牌做得极朴素，没有任何纹样装饰，只一个“沈”字刻在背面，笔画干净利落。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触到铜面微凉的触感：“竟连沈渡……也是殿下的人？”

　　外界不是传沈渡最是铁面无私、油盐不进么？在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几位皇子递过去的帖子都敢原样退回去的人，居然会和怀昭公主有这一层关系？

　　“放心，他算不上本宫的人。不过是早年欠了本宫一个人情，至今还没还上罢了。”

　　*

　　待离开宫后，夜风兜头灌下来，秋茉伊才觉紧绷的脑袋轻松了些。

　　茶坊更换完衣服，秋茉伊拐进将军府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挂了灯笼。

　　采蓝正在台阶上张望，一看见她就小跑下来：“小姐！二少爷等您半天了，在书房来回走了一下午，鞋底都要磨穿了。”

　　秋茉伊抬脚进了院子，果然看见秋翎果然在书房里踱步。

　　“小妹！怎么这么久？不是约好了下午回来？”

　　秋茉伊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搁在桌上：“二哥，我见到了怀昭公主……”

　　秋翎听完，慢慢坐回椅子里，墨眸暗了暗。

　　“二哥，太子养了私兵在柳安庄，大哥的事也是太子做的。”

　　秋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半晌没说话，声音闷闷的：“怀昭公主也是皇室的人……你信她？”

　　秋茉伊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枚铜腰牌：“二哥，不管怀昭公主是什么目的，至少能救出大哥，我都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