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赴约》一厢情月

13、再比一次 周

　　周一清晨的铃声准时划破校园的寂静。
　　天边刚泛起清亮的白光，住校生便陆续走出宿舍楼，穿过两旁栽满树木的道路，朝着教学楼走去。微凉的秋风扫过枝叶，带来秋日独有的清爽气息。经过周末两天留校，所有人重新回归规律的校园节奏，高二一班也再一次迎来满座的清晨课堂。
　　沈遥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他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昭已经先一步坐在那里，校服穿得整齐端正，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英语课本，晨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沈遥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到桌侧，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心底却没有往常收心学习的平静。
　　周六夜里那场失眠带来的疲惫并没有完全消散，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周日中午那一场太过猝不及防的碰面。
　　只要稍微放空思绪，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天开门的画面。自己一身松散的低领睡衣，睡乱的头发，而时昭站在门外，耳尖泛红，慌乱地移开视线。那一幕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进平静湖面，涟漪直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消散。

　　班主任林敬之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简单说了几句本周的学习安排，便正式开启了周一的第一节课——数学。
　　讲台上，数学老师周砚拿着粉笔，条理清晰地讲解着上周周测的压轴大题，板书一行行铺满整块黑板。班里大部分同学都低头认真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唯独坐在最后一排的沈遥，目光看似落在黑板之上，思绪却早已悄悄飘远。
　　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可没几分钟，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偏到了身旁。
　　他侧眼悄悄瞥向右边的时昭。
　　少年坐得笔直，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正低头快速记下板书上的解题步骤，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和他无关。
　　沈遥看着他的侧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单纯以对手的身份，认认真真较量一次成绩了。
　　最一开始分班选座的时候，两个人是因为开学考同分被大家并列称作年级双雄，彼此眼里只有竞争，满心都是想要压过对方一头。那时候每一次周测、每一张卷子，都是一场无声的比拼。
　　可现在呢。
　　小路偶遇人贩子，两个人并肩搏斗；他偶然偷听到时昭家族遗传病的秘密；后来时昭主动坦然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周末约在宿舍一起刷题；食堂女生上前要微信，自己莫名心口发闷；再到周日中午那一场窘迫的相遇……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叠加在一起，不知不觉之间，竞争仿佛已经不再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主题。
　　沈遥自己都能清晰察觉到这份变化。从前他只会盯着时昭的分数，暗暗较劲，一心只想考得比对方更高。可如今，他最先留意到的，却是时昭的状态。
　　上课的时候，他会下意识观察时昭会不会揉太阳穴，会不会脸色发白、露出疲惫。下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留意时昭有没有按时喝水，会不会因为刷题过度透支身体。那份藏不住的关心，早就悄悄盖过了一部分好胜心。
　　这份转变让沈遥心底一阵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到底算什么。他们依旧是同桌，依旧是年级里实力不相上下的两个学神，可横在两人中间那道只属于竞争对手的边界，好像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沈遥。”
　　一道声音忽然传入耳朵。
　　沈遥猛地回神，抬头便对上数学老师周砚望过来的目光。
　　“这道题第二种解法，你来说一下思路。”周砚看着走神的少年，语气带着一点提醒。
　　全班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落到最后一排。
　　沈遥心脏微微一跳，迅速收敛纷乱的思绪，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把刚刚走神漏掉的一小段板书快速补上，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解题思路。
　　“思路没问题，上课注意不要走神。”周砚点头，没有过多责备，转身继续讲课。
　　沈遥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
　　方才走神被老师点到，旁边的时昭自然也察觉到了。
　　时昭飞快地侧过头扫了沈遥一眼。
　　这几天他一直隐隐感觉沈遥有些不对劲。周末之后，沈遥很多时候总是出神，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昭重新转回目光看向黑板，只是心底同样泛起一层淡淡的疑惑。
　　其实不只是沈遥，他自己也早就察觉到，他和沈遥之间的氛围，已经和最刚开始做同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最一开始刚成为同桌，两个人互相提防，暗自较劲，做题的时候都憋着一股要赢过对方的劲儿，对话大多只围绕题目、分数，客气又带着疏离。
　　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他愿意把自己遗传病这种藏了许久的秘密告诉沈遥，愿意周末去到沈遥的宿舍一起刷题；周日中午听见一遍遍响起的铃声，他会下意识担心沈遥出事，主动上前敲门。这些举动放在刚分班的时候，他根本不可能会做。
　　可这份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时昭自己一时之间也理不清楚。
　　他只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面对沈遥的时候，自己的心态不再仅仅只是看待一个强劲的对手。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微妙又陌生。
　　整节数学课剩下的时间里，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表面上依旧看着黑板记着笔记，心底却各怀心事。
　　下课铃声响起，周砚放下课本离开教室。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不少同学起身伸懒腰，前后桌互相讨论刚刚的数学难题。
　　沈遥低头盯着面前的试卷，犹豫了片刻，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时昭，压低了声音：“仔细想想，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比一次成绩了。”
　　时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阳光落在沈遥的眼眸里，里面藏着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嗯，确实。”时昭轻声回应。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场考试两个人都会下意识暗暗比较，可最近发生太多别的事，成绩较量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就被搁置在了角落。
　　“下一次周测，再比一次？”沈遥开口，这原本应该是一句和从前一样充满斗志的邀约，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却没有从前那种单纯想要赢的亢奋。
　　他一方面怀念当初纯粹比拼成绩的状态，好像那样一切都简单；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清楚，他们两个人早就回不到只以对手身份相处的时候了。
　　时昭沉默几秒，微微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落下，两人之间又陷入短暂安静。
　　一句比试的约定说出口，却并没有让心里纷乱的思绪就此平息。
　　很快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是班主任林敬之的物理课。
　　沈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课堂，可思绪还是会时不时飘向身旁的少年。他会忍不住留意时昭握笔的力度，留意他偶尔低头揉一下眉心的小动作。只要看见时昭露出一丝疲惫，沈遥心里便会下意识绷紧一根弦，担心是不是遗传病带来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理智不断提醒他，自己这样过度关心已经越界。时昭的身体状况他记挂在心没错，但过分的在意已经超出普通同桌该有的范围。
　　可情绪不受控制。
　　他想起那天晚上听见时昭父子打电话得知遗传病时内心的震动，想起时昭平静坦然把这件事讲给自己听时的模样。从那一刻起，这个少年于他而言，就已经不一样了。

　　另一边，时昭同样无法做到全然投入课堂。
　　沈遥刚刚那句要重新比试成绩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
　　按理来说，作为两个顶尖学神，定下考试比拼再正常不过。可是现在听见这句话，时昭心里却没有当初那种跃跃欲试的较劲感。
　　他忍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楼道里体育课意外撞进沈遥怀里、校园论坛的偷拍照片风波、小路一同对抗三名持刀的人贩子、周末一起在宿舍刷题、周日中午那一场尴尬的碰面……
　　一桩桩回忆翻涌上来，时昭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身边坐着沈遥。习惯做题累了的时候下意识瞟一眼旁边的人，习惯了遇到难题时和沈遥低声讨论。
　　这种习惯悄无声息，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根深蒂固。
　　他隐隐察觉到这份关系已经偏离了最开始单纯的竞争，可他暂时还不愿意深挖这份变化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少年人心思内敛，很多朦胧的情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一上午四节课就这样缓缓流逝。
　　每一节课，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人都看似认真听课，心底却各藏着自己的思绪。他们偶尔会不经意间对视，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又会极快地各自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看向课本。
　　课间的时候班里同学来来往往，有人来找他们请教题目，两人便暂时收起纷乱心思，耐心给同学讲解解题步骤。可等人一走，安静重新落回两人之间，那些藏起来的思绪又会悄悄冒出来。

　　午休铃响起，大部分同学结伴前往食堂。
　　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沈遥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却一个字也没有往脑子里进。
　　“不去吃饭？”时昭收拾好东西，看向身边迟迟不动的沈遥。
　　沈遥回过神，抬眼看向他：“马上走。”
　　两人一起起身，顺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秋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一点点课堂上闷着的燥热。
　　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多说话。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可以坐在一起安静刷题，可如今，心底藏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之后，连并肩走路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在同学眼里，他们依旧是年级人人皆知的两大顶尖学神，依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约定好了下一次周测再分出高下。
　　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竞争还在，但是已经不再是全部。那些在意外、危机、独处相处之间慢慢滋生出来的在意与牵绊，正在一点点生长。他们暂时都还没有勇气去挑破这层朦胧，只能将所有心绪藏在心底，一边作为对手约定考试较量，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去关心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