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赴约》一厢情月

12、失眠了 周六的

　　周六的夜色慢慢笼罩住整所校园。
　　白日里喧闹的教学楼渐渐沉寂，操场上只剩下零星散步的留校学生。宿舍楼一盏盏灯光次第亮起，隔着玻璃窗晕开一片柔和的暖黄。楼道里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没过多久便归于安静。
　　时昭在傍晚时分抱着习题册离开了沈遥的宿舍，回到对门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分开的时候两个人一如往常，简单道别，谁也没有再提起中午食堂那一场小小的插曲。
　　关上宿舍房门之后，偌大的空间便只剩沈遥一个人。
　　书桌之上还摊开着下午没有收完的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演算步骤。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远处几棵香樟树的黑影贴在夜色里，风掠过枝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沈遥靠在椅背上，白天压抑下去的情绪，在独处的黑夜里又一点点重新翻涌上来。
　　中午食堂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女生小心翼翼上前，鼓起勇气向时昭索要微信，时昭温和却干脆地婉拒。明明最后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时昭并没有答应对方，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校园小事。
　　可心底那股闷涩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从前沈遥从来没有过这样奇怪的感受。他习惯了冷静自持，不管是考试失利还是遇到麻烦，都能够快速调整心态。唯独这一次，他没有办法轻易压下心里翻涌出来的酸涩。
　　他反复追问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
　　仅仅只是同桌，是互相较量成绩的对手，他本不该因为别的同学想要时昭的联系方式而心绪难平。可自从小路一起对抗过人贩子，偶然听见遗传病的秘密，再到时昭主动把心底最大的隐私坦白给自己之后，时昭在他心里早就不再仅仅只是一名竞争对手。
　　这份朦胧的心意太过陌生，沈遥不敢直面，也不敢细想。一旦往下深究，很多东西便会彻底失控。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缓慢转动。
　　他洗漱完毕躺上床的时候，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原本打算闭上眼睛尽快入睡，养足精神周日继续刷题，可脑袋只要挨到枕头，思绪便不受控制地乱飞。一会儿想到白天两个人并肩刷题的画面，一会儿又落回食堂那短暂的瞬间，甚至忍不住去猜想，如果当时时昭没有拒绝，事情又会怎样发展。
　　杂乱的念头一层一层缠绕着他，像细密的网，牢牢裹住思绪。
　　辗转反侧。
　　他翻了一次又一次身，床单被揉出浅浅褶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宿舍一小缕，落在地板上。宿舍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时间越过越晚。
　　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再到凌晨一点。睡意迟迟不肯降临。眼皮明明已经泛起酸胀，大脑却依旧异常清醒。沈遥数次强迫自己放空思绪，闭上眼睛数数字，种种助眠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依旧毫无用处。
　　失眠。
　　他从未料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彻夜难安。
　　不知熬到凌晨几点，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纷乱的思绪，他才迷迷糊糊坠入浅眠。睡得并不安稳，睡眠很浅，脑海里还有断断续续零碎的梦境，整个人并没有得到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手机被他随意搁在了枕头侧边，调成了普通响铃模式。他想着小姨沈月或许会打来电话，不敢直接静音。

　　一夜就这样仓促过去。

　　周日清晨的天光缓缓漫过窗帘。
　　另一边，住在对门的时昭作息一向规律。就算是周末留校，生物钟也不会轻易打乱。天刚亮透，大约六点四十，他便已经醒了过来。
　　简单洗漱过后，时昭拉开椅子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拿出英语单词本安静背诵。楼道里还十分安静，绝大多数留校学生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做题、背书，一整个上午他都按部就班。中途起身倒水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对门沈遥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往常这个时间沈遥大概率已经起床，今天房门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时昭只下意识觉得，大概昨天刷题太累，沈遥难得想要睡一个懒觉。他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收回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桌前继续学习。
　　时间飞快流逝，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热度一点点攀升。
　　转眼便到了中午。
　　时昭合上书本，拿上饭卡独自下楼前往食堂。周日中午食堂依旧开放，菜品比起工作日略少一些，人流量却依旧不小。他安静排队打饭，找了个位置慢慢吃完午饭。
　　吃饭的时候他又下意识想起沈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起床吃饭。转念又想，也许沈遥自己打算晚点再去食堂，自己不必过多操心。
　　吃完午饭，他把餐盘放回回收区，顺着熟悉的楼道慢慢往宿舍楼层走。
　　长长的走廊安静空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刚拿出宿舍钥匙，准备打开自己房门，隔壁沈遥的宿舍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手机铃声。
　　旋律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出。
　　铃声持续响了一阵，没有人接听，便骤然停下。
　　时昭指尖捏着钥匙的动作顿住，下意识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仅仅过去了十几秒，第二遍铃声又再度响起，依旧持续许久，屋内依旧没有动静，随后又一次停下。
　　一遍，又一遍。
　　响铃、停顿、再次响起。循环往复。
　　时昭心里那一份原本放下的不在意，慢慢被一丝担忧取代。
　　按理来说，就算睡得再沉，反复响起的手机铃声也足以将人吵醒。为什么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一个又一个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会不会沈遥身体忽然不舒服晕倒在宿舍？或是昨天太过劳累，出现了什么意外？他清楚沈遥前阵子才和人贩子搏斗过，虽然当时没有重伤，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后续问题。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遗传病的事情，他深知身体的意外永远无法预判。
　　担忧一点点放大。
　　时昭迟疑几秒，还是迈步上前，抬起手，指尖屈起，轻轻叩响了沈遥宿舍的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不算很重，但在安静的走廊足够清晰。

　　宿舍内。
　　沈遥依旧陷在沉沉的睡意里。
　　昨夜熬到后半夜才浅浅睡着，睡眠质量极差。一开始第一通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模糊的铃声只是化作了梦里一道遥远的杂音，他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想要把吵闹的声音隔绝在外。第二遍、第三遍铃声接连响起，尖锐的声响一点点刺破厚重的睡意。
　　意识慢慢从混沌之中挣扎着往上浮。
　　脑子昏沉胀痛，像是被灌满了铅。他迷迷糊糊皱着眉，还没有完全找回清醒，手在枕头四周胡乱摸索，想要抓到不断作响的手机，指尖来回扫过床单，一时之间却怎么也碰不到。
　　就在这时，敲门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咚咚咚。”
　　这一声敲击格外清晰，瞬间将沈遥残存的最后一点睡意打散大半。
　　有人敲门。
　　他脑子懵懵的，来不及多想，掀开被子直接从床上起身。因为刚睡醒，完全没有顾及仪容。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质睡衣，领口剪裁偏低，随意垮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眼底带着刚睡醒朦胧的红血丝，脸上还有浅浅睡痕。
　　脚步还有一点虚浮，他走上前，没有多想便直接拉开了宿舍门。
　　门外站着的是时昭。
　　阳光从走廊后方落在时昭身上，少年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身形挺拔。原本时昭心里还装着满满的担忧，打算开口询问沈遥是不是出了状况。
　　可当房门被拉开，看见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时昭的话语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沈遥刚睡醒，衣衫随意，低领的睡衣松松垮垮，脖颈线条清晰，锁骨若隐若现。发丝凌乱，带着独属于刚睡醒的慵懒感。
　　这是一个太过私人、太过有冲击力的画面。
　　时昭耳尖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一层薄红，视线下意识慌乱地往旁边避开，不敢再继续往沈遥身上看，整个人瞬间生出几分局促羞赧。方才心里满满的担忧，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窘迫冲散了大半。
　　沈遥的脑子还处于半懵的状态，过了两秒才完全回过神，意识到站在门外的是时昭。紧接着，他也察觉到自己此刻模样太过随意，睡衣领口敞着，根本没有整理。他下意识抬手往上扯了一把睡衣领口，往后微微退了半步，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昏沉的睡意彻底消散。
　　“怎么了？”沈遥的嗓音带着刚睡醒过后沙哑低沉的质感。
　　时昭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目光尽量落在沈遥身后的墙面，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把方才的来意说明：
　　“我刚回宿舍，听见你屋里手机响了停、停了又响，敲了很久门没有动静，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听完这番话，沈遥才猛然想起那不断响起的铃声。
　　小姨沈月。
　　一定是小姨打来的。
　　沈月知道这个周末他选择留校住宿，平日里小姨工作再忙碌，总会抽空打电话过来，确认他一切安好。刚刚自己睡得太沉，反复响铃都没能第一时间接起。想必长时间无人接听，沈月只会更加担心。
　　“是我小姨，应该是她打来的。”沈遥语速还有一点慢，残留着睡意带来的迟钝，“昨晚失眠睡得太晚，起迟了，刚才一直没摸到手机。”
　　话音刚落，宿舍里面的手机铃声竟然又一次响了起来。
　　熟悉的旋律隔着门板飘到走廊。
　　“我先接个电话。”沈遥匆忙说道。
　　“嗯。”时昭轻轻应了一声，依旧站在门外，耳尖的红还没有褪去，目光始终刻意避开沈遥。
　　沈遥转身快步回到宿舍内，俯身在枕头边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不断震动作响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备注：小姨。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小姨。”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歉意。
　　电话那头传来沈月略带焦急的女声：“遥遥？我从十一点多就开始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几轮一直没有人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沈月今天在公司处理完一堆项目，忙完第一件事便是想着联系留校的沈遥。平日里沈遥一向自律，从来不会出现长时间无人接电话的情况，连续拨打七八通都没有回应，让她不由得胡思乱想，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联系学校老师。
　　“抱歉小姨，让你担心了。”沈遥轻声解释，“昨天晚上失眠，凌晨很晚才睡着，今天睡过头了，手机就在枕头旁边，一直没有听见。刚刚才被敲门声和铃声吵醒。”
　　听见他声音沙哑，沈月的担忧稍稍放下，却依旧不忘叮嘱。
　　“失眠？是学习压力太大吗？不要把自己绷太紧。留在学校要是吃不好或者住得不习惯，随时和我说，我来安排。”沈月的声音温柔，她独自抚养沈遥长大，这个侄子是她最重要的牵挂之一，“要是之后睡得不好，可以和我说，我找医生给你拿一点温和的安神东西。”
　　“我知道，小姨，我会自己调节，你不用太操心。”沈遥耐心回应。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日常，沈月确认他平安无事，反复叮嘱几句好好吃饭照顾自己之后，才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沈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重新走到宿舍门口。时昭还没有离开，安静站在走廊，望向走廊窗外，刻意没有往门内看。少年耳尖淡淡的红色已经褪去不少，但依旧能看出刚才那一瞬间的窘迫。
　　“多谢你过来敲门。”沈遥开口，语气真诚，“要是你没有过来，我说不定还要继续睡，小姨只会越打越着急。”
　　时昭这时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尽量落在沈遥的脸上，避开其他地方，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听见铃声一直没人接，难免会多想。既然没事就好。”
　　说完之后短暂的沉默落了下来。
　　刚刚那一幕睡衣凌乱的画面还停留在两个人的脑海之中，气氛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沈遥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依旧随意，连忙道：“那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好，那我先回宿舍了。”时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对门，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宿舍的门走了进去。房门轻轻合上。
　　沈遥关上自己宿舍的门，背靠着门板，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
　　昨夜因为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失眠，一觉睡到正午，不仅让小姨担惊受怕，还以这样狼狈随意的模样被时昭撞见。方才时昭耳尖发红躲闪视线的模样，清晰印在他脑海里。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冷水泼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了残留的困意。镜子里面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昨夜失眠留下的痕迹。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掉身上宽松的睡衣，穿上简单的灰色卫衣。收拾妥当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却已经没有多少刷题的心思。
　　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开门那一瞬间两人对视的画面。
　　时昭害羞躲闪的样子，让他心底那一份原本藏起来的悸动，又悄悄地往上冒。他依旧还没有完全理清自己对时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只知道，这个少年已经一点点占据了自己太多思绪。

　　而另一边回到宿舍的时昭，靠在已经关上的门板上，心跳还比平时略快几分。
　　方才那一幕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遥如此放松、毫无防备的模样。仅仅只是一瞬，却在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记。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杂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回到书桌前拿起书本，只是注意力很难快速集中。
　　周日的午后阳光越来越暖，整栋宿舍楼慢慢恢复了一点活力，不少睡到大中午的学生陆续起床。
　　隔着一条走廊，两间对门的宿舍安静伫立。
　　两个人都各自留在房间里，没有再一次碰面。
　　沈遥后来还是给沈月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又简单吃了一点囤在宿舍里的面包当做午饭。他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校园的景色。
　　失眠带来的疲惫依旧缠绕着他，可比起身体上的累，心里那份朦胧又酸涩的情绪才最让他难以平复。
　　他隐隐明白，自己对时昭的在意，早就越过了普通同桌的边界。只是现在的他还不敢直面这份心意，只能暂时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时昭也一样。方才短暂的窘迫褪去之后，心底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异样。他能察觉到沈遥近日以来种种反常，却还没有看透背后真正的缘由。
　　周日的时间缓缓流淌而过，看似只是留校周末一场小小的插曲，可这短短几分钟的碰面，又在两个少年之间，埋下了一缕更加微妙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