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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放心就好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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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秋日微凉的风穿过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枝,摇晃着枝叶落下细碎的影子。时隔一天,时昭重新回到了高二尖子一班。
他身上依旧穿着标准的蓝白色校服,背着双肩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有正式开始,班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读书声、小声闲谈声揉在一起,热闹鲜活。
时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同桌。
沈遥已经早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英语课本,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原本垂着眼看着书页,听见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抬眸望过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沈遥的眼神有极短暂的滞涩。
这一天一夜里,那句偶然听见的“遗传病”始终压在他心底。昨天看见时昭发来消息说只是亚健康,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始终没办法真正放下。他害怕那只是暂时的表象,害怕下一次眩晕袭来,情况便会急转直下。
可这份心事他只能死死捂住。偷听来的秘密太过见不得光,他没有立场主动开口询问,只能藏在心里独自煎熬。
时昭将书包放到课桌内侧,拉出椅子缓缓坐下。一夜的休息加上家里精心调养,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不少,但仔细看去,唇色依旧偏淡。他拿出课本摆好,眼角余光能够清晰察觉到,身旁的沈遥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自己。
一开始时昭只当是错觉。
早自习四十分钟,沈遥两次侧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顿几秒,最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头看向书本。
第一节课数学课,周砚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解题步骤。时昭认真低头记笔记,中途抬眼休息的时候,又一次撞上沈遥投过来的视线。沈遥像是被抓包一般飞快移开目光,假装盯着黑板演算习题,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一整个上午,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沈遥好几次眼神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有时候笔尖停在草稿纸上,目光落在时昭侧脸,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他心里装着太多想问的:昨天全套检查真的只查出亚健康吗?那个遗传病到底是什么类型?以后会不会突然发作?可每一次话快要到嘴边,理智又将他拉住。
我凭什么问?
我们目前仅仅只是同桌,是互相较劲的竞争对手。我是偶然偷听到的通话,如果贸然提起,时昭一定会觉得被冒犯。
每一次,沈遥都只能把全部疑问压回心底。
时昭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他并不迟钝。从前的沈遥冷静克制,两个人之间大多时候只有学习上的比拼交流,坦荡直接,从不会这样反复躲闪、欲言又止。今天一整个上午,沈遥这份藏不住的纠结实在太过明显。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不少同学起身离开教室,去往食堂吃饭,一部分人留在座位刷题,还有几个约着去走廊透气。喧闹声此起彼伏,座位周围的同学陆续走光,一大片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坐在原位。
秋日正午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户,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时昭没有急着起身去食堂。他侧过头,平静地看向身侧还在低头盯着草稿纸的少年。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一句很平淡的陈述句,没有疑问的上扬尾音,却直接戳破了沈遥藏了一上午的心思。
沈遥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水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突兀长长的黑线。他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沉默几秒,本能想要否认:“没有。”
这个回答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时昭淡淡看着他,眼神平静温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愠怒:“一上午,你至少四五次看向我,每次都像是打算开口,最后又忍住了。”
沈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里快速权衡。他原本打算永远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可此刻被时昭直接点破,谎言已经很难再圆下去。
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遥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上周三,你站在走廊和你父亲打电话,我刚好路过,不小心听见了你提到遗传病。”
他没有刻意遮掩,坦然说出事实,又连忙补充一句:“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恰巧经过,听见了片段。之后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提起这件事。”
说出这句话之后,沈遥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半,剩下的却是忐忑。他做好了准备,或许时昭会生气,会警惕,会不愿意和他提起这件隐私。
然而时昭听完之后,并没有生气。
他垂眸短暂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讲述这件藏在自己身上多年的事情。这件事是家里最大的心结,除了父亲和家里的医生,他几乎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起。可眼前这个人是沈遥,是和他一次次比拼成绩、朝夕相处的同桌,也是之前小路里并肩对抗过人贩子的伙伴。
“原来那天被听见了。”时昭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埋怨,“我就猜到你这两天反常的原因在这里。”
沈遥指尖收紧,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时昭把椅子稍稍转动,侧过身面向沈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我母亲是因为家族遗传性的心脏类疾病离世的。按照遗传概率,我也有携带致病基因的可能性。”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少年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么多年这份隐患带来的无形压力。
“我从小就要定期体检。一旦发病,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为什么前几天我头晕的时候,我父亲反应那么大,直接带我去了家里的私人医院做全套筛查。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病症在我身上显现。”
沈遥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一阵发闷。他之前无数次猜想过遗传病是什么,可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凶险。
“昨天的全套检查之后,私人医院所有专家反复核对报告。”时昭继续往下说,目光直直看向沈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点,像是刻意想要打消他眼里藏不住的担忧,“这次检查没有查到发病迹象。医生说只是长期熬夜、压力太大,加上之前遇到人贩子受惊吓,只是亚健康。”
“基因确实存在,风险永远没办法彻底消失,但现阶段一切平稳。我自己也会注意作息,按时之后回医院复查。”
说到这里,时昭微微弯了一下眼,语气柔和了几分:“所以,你不用太为我担心,放心就好。”
一句“放心就好”轻轻落在空气里。
沈遥望着面前神色坦然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他终于完整知晓了这个秘密,可那份沉重的担忧并没有彻底消散。风险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火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燃起。
他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之后身体不舒服,不要自己硬扛。”
这是他唯一能说出的话。他没有身份去过多干涉时昭的生活,只能给出一句最真诚的叮嘱。
时昭轻轻点头:“我明白。之前几次头晕我确实不想小题大做,之后我会更加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还希望你不要和班里其他同学讲。”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沈遥立刻应下,这是承诺,“这是你的私事。”
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对话到此停下。
周围依旧是午休零零散散的喧闹,可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气氛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互相较劲的学霸对手,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多了一个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说完这些,时昭站起身:“去食堂吃饭吗?再晚一点人就要排很长的队。”
沈遥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正午阳光刺眼,走廊栏杆外的树叶被晒得发亮。一路走着,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遗传病这件事,可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已经悄悄扎根在沈遥心里。
下午的课程照常开始。
只是沈遥往后看向时昭的时候,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他只会盯着时昭的解题思路,暗暗较劲想要考试超过对方;现在做题之余,他总会下意识留意身旁少年的状态,观察他脸色有没有发白,会不会有疲惫头晕的迹象。
一旦看见时昭揉太阳穴或者低头长久伏在桌上,沈遥的心就会跟着提起来。
有一节自习课,时昭刷题时间太久,不自觉皱了皱眉,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仅仅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沈遥几乎立刻停下了笔,下意识开口低声问:“又晕了?”
时昭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眼底带了一点浅淡笑意:“没有,只是眼睛有点酸。别紧张。”
沈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垂眸,低声说了一句抱歉,重新拿起笔,只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有松下来。
时昭自然也察觉到了沈遥这份过度的紧张。
他并不反感,只是心底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暖意。活了这么多年,除了父亲时时刻刻记挂着他遗传病的风险,从来没有一个同龄人会这样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放学铃声响起,傍晚的霞光铺满整片教学楼。
两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教室。他们都是住校生,宿舍在同一栋楼,只是门对门。走到宿舍楼楼下的时候,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
马上就要分开各自上楼回宿舍,时昭停下脚步,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遥。
“今天我说的那些,你真的不用一直放在心上。”他再一次开口,依旧是想让沈遥放宽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沈遥站在暮色里,校服衣角被晚风微微吹动。他望着时昭的眼睛,沉默几秒后轻轻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没办法当作完全不知道。”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在意。
简单说完两句,两个人便互相道别,分别走向自已的宿舍。
回到自己宿舍,沈遥把书包放到桌边,独自靠在窗边。窗外天边橙红色晚霞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今天终于听到了完整的真相,可心里并没有彻底踏实。
亚健康只是当下的诊断,致病基因永远藏在时昭的身体里面,风险永远存在。他没有办法预料未来,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这份沉甸甸的秘密只有他一个外人知晓,往后漫长的校园时光,他都会带着这份隐秘的担忧,坐在时昭的身边。
而另一边,时昭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放下书包坐在床边,脑海里还回放着中午午休时和沈遥的对话。
他很少对外袒露这样沉重的私事,今天主动讲出来,一部分原因是被沈遥一上午反复欲言又止的模样打动,另一部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下意识愿意信任这个既是对手也是同伴的少年。
只是两个人谁都没有想到,今日坦诚说出的秘密,会成为往后无数风波里,一根紧紧牵住他们两个人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