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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传病 周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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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已经过半,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窗外秋日的日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可落在时昭眼里,那片光亮却一阵阵发虚晃动。
他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悬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顺着后颈往上漫,像是有一层薄雾蒙住双眼,眼前一行行工整的题干开始轻微摇晃,太阳穴跟着传来一阵钝钝的胀痛。
时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这股不适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几周前那条漆黑小路里和人贩子搏斗过后,他的身体便时不时给出预警。大多时候只是短暂的头晕,偶尔胸口会泛起一阵转瞬即逝的闷胀,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开始他只归结于那日受到惊吓,加上高二课业陡然加重,夜夜刷题到很晚,休息不足才会这样。他不想小题大做,更不想惊动父亲一直为自己悬心,便一直默默扛着,没和任何人提起。
身旁的沈遥正低头演算步骤,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长久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用余光留意旁边的同桌。今天的时昭太过安静,长久没有翻页、没有落笔,沈遥下意识侧过头。
少年脸色白得有些反常,原本清浅的唇色淡了不少,眉头轻轻拧着,长睫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遥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很难受?”
时昭缓缓抬眼,视线稍稍对焦,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平,不想让同桌担心:“还好,可能就是有点缺觉,缓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他重新垂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可不过半分钟,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这一回比刚才更重,他下意识伸手撑住课桌边缘,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这一下动静不算小,前排有同学隐约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班主任林敬之从走廊巡查,从后门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状态不对的时昭。林敬之快步走到课桌旁,弯下腰轻声问道:“时昭,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去医务室歇一歇。”
被班主任问到,时昭再也没法遮掩。他只能如实说明,这几天反复头晕、偶尔胸闷。
林敬之的神色当即严肃下来。时昭是年级顶尖的学生,前阵子见义勇为搏斗人贩子的事情学校也知晓,身体出状况绝不能马虎。他立刻拿出手机:“我联系你家长,今天务必去做检查。”
老师拨通电话的时候,教室里还有些许嘈杂,时昭起身走到教室外的走廊,打算自己先和父亲简单说明两句。走廊一侧靠墙,沈遥刚好要出去接一杯热水,转角处停下脚步,本打算等时昭打完电话再上前,却无意之间听见了电话里的片段对话。
走廊安静,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只听见时昭放低了声音,对着手机那头的时鑫开口:“爸,我又头晕了……别太紧张,不一定和那个遗传病有关系。”
就只这短短一句。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冷冰的石子猛地砸进沈遥心底。
他脚步顿在阴影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遗传病。
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原来时昭身上还藏着这样一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秘密。时昭没有再多说,很快便结束通话,转身准备回教室。沈遥来不及多想,立刻轻轻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时昭的视线,假装刚刚才走到这里。
时昭并没有发现自己方才的对话被旁人听见,他脸上依旧带着方才不适过后的苍白,径直走回了教室。
那一整节课剩下的时间,沈遥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做题。
他的心里翻起滔天巨浪。之前只当时昭只是体质偏弱,可如今才知道,他身上藏着遗传病。他不敢再随意打量时昭,只能时不时用余光悄悄看向身侧的少年,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病,不知道会不会很危险,时昭又已经扛了多久。
这件事,他只能独自埋在心底,没有办法开口去问时昭。一旦问起,时昭便会知道自己偷听了通话,少年必定会难堪、戒备。
很快,时鑫那边给出了回复,已经动身来学校接人。时昭办好临时请假手续,背上简单的双肩包在校门内侧等候。秋风微微吹起他校服的衣角。黑色的商务轿车很快停下,后座车门推开,时鑫走了下来。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还没来得及换下开会的正装,平日里从容温和的眉眼此刻敛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
他走到时昭面前,手掌轻轻覆上少年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有没有恶心,胸口疼得厉害吗?”
“就一阵一阵晕,现在已经好多了。”时昭回答。
“不能抱着侥幸。”时鑫拉开后座车门,“不去公立医院排队等候,我直接带你去家里的私人医院,全部设备都是顶尖的,医生也是专门聘请的资深专家,检查做得全面,不用长时间排队耗着。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时昭愣了一下。他知道家里有专属的私人医院,那是时家产业其中一部分,平日里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父亲很少会让他去那边,总觉得太过兴师动众。可今天看得出来,时鑫是真的慌了。
他没有反驳,弯腰坐进宽阔的后座。
车子平稳驶离学校,一路朝着私人医院的方向行进。车窗隔绝了街道的喧嚣,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时鑫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身旁的儿子,心底压着一个藏了许多年的恐惧——时昭的母亲,便是因为家族遗传性疾病离世。
这么多年他拼命打拼,积累财富,建起私人医院,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早早做好准备,万一哪一天这种病症降临到自己孩子身上,他能拿出最好的医疗资源护住时昭。
他一直默默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可每当时昭身体出现异样,那层深埋的恐慌就会重新翻涌上来。一路上时鑫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更多症状,又怕自己的焦虑情绪传递给时昭,只能硬生生忍住。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一片环境安静的院区。
时家私人医院没有公立医院的拥挤嘈杂,整栋楼宇简约高级,院内绿化做得极好,空气里没有浓重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是淡淡的香氛气息。车子停稳,早已经接到通知的院长和专属主治医生早已在门诊大楼门口等候。
“时先生。”院长上前躬身问好。
“陈医生,麻烦你,给他做一套最完整的检查。脑部、心脏、血液全套筛查,所有能排查的项目全部安排上,重点排查遗传相关指标。”时鑫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明白,已经提前预留好了检查室。”陈医生点头。
时昭被护士引去先测基础体征,量血压、心率。之后便是一整套漫长的检查:抽血化验、心电图、心脏彩超、颅脑CT、神经系统筛查。
一间间检查室来回走,走廊铺着柔软的米灰色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可此刻父子二人都没有心思欣赏周遭环境。
做完所有项目之后,护士告诉他们,完整报告需要等待一个半小时左右。
时鑫带着时昭来到医院顶层的贵宾休息间。房间宽敞,沙发柔软,一侧还有落地窗能够俯瞰整片院内园林。服务员送来温水和一点清淡的糕点,房间门轻轻合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时昭靠在宽大的沙发上,闭着眼休息,眩晕感时隐时现,只是比起上午发作的时候缓和很多。
时鑫却坐不住,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停下脚步看向落地窗。这些年他见过无数商场风浪,上亿的项目谈判都不曾让他心神大乱,唯独这一次,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候都是煎熬。
他无数次在心里做最坏打算,如果真的查到遗传病症发作,他不惜调动所有资源,国内外专家会诊,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治。可心底深处,他依旧抱着最强烈的期盼——千万不要是那个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个半小时好像被无限拉长。
直到休息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陈医生拿着厚厚一叠打印完毕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
看见医生进门的那一刻,时鑫脚步立刻迎上去,指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样,查出问题了吗?有没有遗传指标异常?”
陈医生把报告平铺放在茶几上,先抬眼看向神情紧张的时鑫,又看了一眼一旁坐直身体的时昭,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时先生,时昭同学,我逐项看完了全部检查结果。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本次筛查当中,并没有检出遗传性疾病发病的迹象,心脏、颅脑的结构性全部正常,这一点可以放心。”
这句话落下,时鑫一直紧绷的脊背猛地松弛下来,长久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他悄悄松了一口长气,悬了整整一上午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那他频繁头晕胸闷是什么原因?”
陈医生指尖在报告上圈出几处数值:
“报告上能够看到,他只是出现了轻微的指标波动。简单来讲,只有一点点亚健康方面的问题。”
“长期高强度学习,精神时刻紧绷,睡眠不足,再加上几周前遭遇人贩子事件,精神受到惊吓,应激反应持续到现在,多重因素叠加,神经长期处于紧张疲劳状态,才会反复头晕、短暂胸闷。身体器官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重病。”
时昭垂眸看向报告,轻声发问:“那不需要吃药吗?”
“暂时不用开药。”陈医生摇了摇头,“现在只是疲劳过度引发的神经虚弱。我给出的方案以调养为主。第一,严格调整作息,高二学业再紧张,夜里最晚十一点半必须休息,不能长期熬夜刷题;第二,每天抽出二十到三十分钟运动放松;第三,减少长时间精神紧绷,学会适当放空。一个月之后可以再来这里复查一次。”
“如果后续头晕胸闷发作频率变高、痛感变强,一定要立刻过来,不能硬扛。”医生郑重叮嘱。
“我记下了,辛苦陈医生。”时鑫礼貌道谢。只要不是遗传病发作,哪怕调养的过程漫长,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收好一沓厚厚的检查单据,父子二人告别医生,走出贵宾休息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意裹住周身。刚才房间里压抑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重新坐回车上,时鑫吩咐司机先不回学校,直接回家休养半天。
车子平稳驶出私人医院院区。
时鑫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昭昭,成绩再好,也比不上你的身体。我打拼这么多年积累财富,家里的条件足够你不必拼命死读书。我对你唯一的期盼,就是平安健康长大。以后不许再熬到后半夜刷题。”
“我知道了爸。”时昭乖乖应下。
道理他全都懂,只是心底仍旧藏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那种眩晕闷痛的感受,真的仅仅只是疲劳应激吗?报告白纸黑字摆在眼前,顶尖私人医院的专家也给出结论,他只能暂时把心底那点疑虑压下去,听从安排好好调养。
轿车一路驶向时家住宅。到家之后时鑫让时昭上楼回房间躺着休息,又特意吩咐家里的家政阿姨,晚餐准备清淡滋补的菜品。处理完这些,时鑫回到书房,还是忍不住又给陈医生打了一通电话再次确认所有报告细节,反复确认没有遗传病迹象之后,才真正放下心来。
另一边,尖子一班的教室里。
整个下午,时昭的座位一直空着。
阳光一点点偏移,课桌上面只放着时昭早上来不及收走的一支黑色水笔。
沈遥一下午都心神不宁。
上午在走廊无意听见的那一句“遗传病”反复在脑海盘旋。旁人只以为时昭只是普通不舒服,可只有沈遥知道这背后藏着一层令人后怕的隐患。他一下午做题频频走神,笔尖好几次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他不断在心里猜测,那到底是什么病,危险性有多高,今天的检查能不能避开最坏的结果。
他没有时昭家里的电话,只能苦苦等待消息。
一直熬到傍晚,距离晚自习还有四十分钟。教室里不少同学出去吃饭,座位上零零散散只剩几个人。沈遥犹豫很久,拿出手机,点开和时昭的聊天框,指尖停顿许久,敲出一行文字发送过去:
检查结果怎么样。
发送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沈遥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往下瞟。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时昭发来的回复:没事,只是过度疲劳,有一点亚健康。医生让调养一段时间,明天我正常返校上课。
看见这行字,沈遥胸腔里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没有查出遗传病发作。
可这份安心只是暂时的。他清楚,亚健康只是当下的结论,遗传病就像一颗埋在身体里不定时的炸弹,只是这一回没有被引爆而已。往后的日子里,风险依旧存在。
他看着聊天框,好几次想要问起遗传病的事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又全部删掉。他不能问。一旦开口,时昭就会知道自己偷听到了电话,这份秘密被旁人知晓,只会让时昭难堪。
他只能一个人把这份沉甸甸的担忧藏起来。
锁上手机屏幕,他重新低头埋进习题之中,只是做题时,还是会一次又一次下意识瞥向旁边空荡荡的课桌。
而此刻的时家别墅二楼卧室。
时昭靠在窗边的软垫上,放下手机。窗外黄昏的霞光铺满远处的楼顶,暖橙色的光落进房间。
他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刚刚那一阵轻微的眩晕又一闪而过。
私人医院最精密的仪器都查不出别的问题,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是太累。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想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少年尚且无从知晓,这份被简单判定为疲劳的微弱身体信号,仅仅只是悲剧故事最开始的一道伏笔。而沈遥是唯一一个提前知晓遗传病秘密的人,这份无人诉说的担忧往后也将一点点缠绕住他。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往后所有风浪,都还在遥遥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