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5 ...
-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霓虹铺满街道,车流渐渐稀疏。
沈砚宁收拾好文件,拎起外套独自离开办公室。高层电梯一路平稳下坠,镜面映出她清冷安静的眉眼,眼底那点纷乱的心绪已经被她强行压得平整无波。
她没让司机来接,只想一个人走走,吹吹晚风,彻底吹散白天竞标场上残留的紧绷与杂念。
大厦后侧是一条临江僻静步道,夜晚少有人来往,只有暖黄的路灯沿着江岸次第铺开,光影温柔,褪去了白日商界的锋利与喧嚣。
江风微凉,拂过发丝,吹散了西装面料的燥热。
沈砚宁放慢脚步,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指尖随意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终于从紧绷的总裁状态里松弛下来。
她微微垂眸,看着江面细碎晃动的灯影,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明天醒来,一切照旧。
他是陆时衍,是她的死对头、竞争对手。
仅此而已。
可话音刚落,前方路灯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男人靠着江边的护栏站着,一身黑色西装,单手插兜,侧脸线条冷硬利落,晚风掀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周身褪去了白日谈判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沉郁。
是陆时衍。
沈砚宁脚步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边的晚风仿佛骤然静止。
陆时衍原本望着滔滔江水的目光抬起来,精准落在她身上,漆黑的眼底微微凝滞,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深夜、独处、无人。
没有酒会的客套,没有竞标场的硝烟,没有下属和旁人的围观。
只有他们两个,狭路相逢。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时衍直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近。
脚步声落在静谧的步道上,清晰缓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暧昧又危险的区间。
“沈总?”陆时衍嗓音比白天更低更沉,染着深夜晚风的沙哑,“这么晚还不下班?”
沈砚宁迅速收敛眼底所有情绪,恢复惯常的清冷疏离,淡淡抬眸:“陆总不也一样。拿下城西地块,居然还有闲心吹风?”
语气带着习惯性的针锋相对,却少了白天的锋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绵软。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刻意伪装的平静,唇角勾了勾,笑意不达眼底,却格外深邃:“赢了项目,本该开心。”
“但我今天,不太开心。”
直白的一句话,毫无铺垫,直直砸过来。
沈砚宁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看向一旁江面:“陆总说笑了,赢的人是你,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是吗?”
陆时衍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她的耳畔,语气低得蛊惑人心。
“沈总真的看不出来?”
“我今天不开心,是因为——你太理智了。”
沈砚宁背脊瞬间微僵。
她猛地转头看他,瞳孔轻轻收缩。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衬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格外透亮,藏不住一瞬间的慌乱。
陆时衍看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看见,滴水不漏的沈砚宁,露出了破绽。
他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染上认真的沉色,目光牢牢锁着她,寸寸不舍移开:
“所有人都在跟我拼利益、拼价格、拼输赢。”
“只有你,在最该较劲的时候,及时止损,抽身而退。”
“沈砚宁,”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又清晰,“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和我的较量,放在心上?”
这句话太沉,太私人,早已超出了普通竞争对手的范畴。
是试探,是不甘,是藏了太久的在意。
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摆,空气里的暧昧张力几乎要炸开。
沈砚宁心跳乱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指尖悄悄攥紧了外套下摆。
她抬眼,直视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轻轻回击:
“陆总觉得,非要和你死磕到底,才叫放在心上?”
陆时衍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薄唇微扬,轻声反问:
“不然呢?”
“还是说,沈总其实……根本不怕输给我,只是单纯不想和我有半点牵扯?”
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过来,江面波光晃荡,把路灯的碎光揉得四散飘零。
被一语戳中心底藏得死死的纷乱,沈砚宁的耳尖热意愈发明显。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那层过于危险的距离,眉头轻轻蹙起。
“陆时衍,”她刻意把声音放得冷硬,想用敌对的外壳掩盖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我们是商人。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看的永远是利弊,不是个人情绪。”
她刻意避开了他那句带着浓烈私人情绪的追问,不愿意往下触碰那层越界的话题。
眼前的男人却没有就此作罢,反而往前又踏出一步,没有逼迫,只是稳稳站定,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身影。
“利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事事都讲利弊,沈总活得倒是足够清醒。”
他见过她在会议室杀伐决断,见过她在酒会上滴水不漏,见过她在竞标台上从容收手。
仿佛没有什么人和事,可以扰乱她的方寸。
“可我做不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消散在呼呼吹过的江风里,却重重砸在沈砚宁心上。
沈砚宁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外套的布料,褶皱被捏得深深的。她抬眼望向他,眼底混杂着警惕、错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你不该说这种话。”她的嗓音微微发紧,“我们是对手。”
“我知道。”陆时衍点头,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我时时刻刻都记得。竞标会上我会跟你抬价,商场上该抢的项目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他不会因为这点异样的心思,就放弃自己的立场,感情和事业,他分得明白。
可心意本身,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对手,也控制不住自己会格外留意一个人。”
四下安静,整条临江步道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城市的喧嚣隔着江水,变得朦朦胧胧。
沈砚宁胸口起伏了一瞬,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乱糟糟地冲撞。
她想开口反驳,想狠狠警告他不要说这些逾越边界的话,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不得不坦诚,自己也同样无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每次交锋,每一次对视,那些剑拔弩张的瞬间,都在心底留下浅浅的印记。
但理智还牢牢地拴住她。
沈氏还在肩上,商场博弈残酷万分,一旦动了心,就等于把软肋亲手交到对手手里。
她吸了一口带着江腥的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脸上重新覆上那层疏离的冷色:“很晚了,我该回去了,陆总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他的眼睛,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去,快步往前走。
脚步看着平稳,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陆时衍伸出手,指尖差一点就碰到她的胳膊,最后还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拦她。
只是转过头,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对着夜风,低声说了一句,音量不大,刚好可以飘进她的耳朵:
“沈砚宁,躲是躲不开的。”
沈砚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却始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进夜色深处。
陆时衍独自留在护栏边,手扶着凉冰冰的金属栏杆,望着滔滔不息的江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清楚,今天这一番话,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开了一道裂缝。
往后,再见面,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纯粹只有针锋相对的对手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