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鱼跃此海

2、第 2 章 我来到你的

　　夏天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桌上摊着两人的志愿表和成绩单。

　　唐枫晓盯着自己的分数愁得眉头紧皱。他想和姜临去同一所大学,可他的成绩，怎么看都差了一截。

　　姜临把他的成绩单抽走，低头看了两眼，“放心,有我在。”

　　唐枫晓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姜临年轻英俊的眉眼间，干净又好看。

　　下一秒，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开。车身剧烈翻转，玻璃碎裂，刺目的车灯和血色交错在一起。

　　唐枫晓被狠狠撞向一侧，有人在喊他。

　　他努力睁开眼，是姜临。

　　姜临浑身是血，拼命朝他跑过来，嘴唇一张一合。

　　唐枫晓却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突然安静了，没有刹车声、没有哭喊声，连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

　　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唐枫晓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噩梦带来的窒息感还在四肢百骸里盘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床头。

　　助听器已经充满电，唐枫晓伸手拿过来，熟练地戴上。

　　细碎的声音重新钻进耳朵。窗外很安静，天已经黑透了。

　　又是这个梦。这些年，每当压力大到极致的时候，他总会梦见这些。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刺眼的光映出朋友发来的文字，问他出来喝酒吗，老地方。

　　唐枫晓本来想拒绝。可看着空荡冰冷的房间，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

　　“好。”他回复。

　　至少今晚，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

　　酒吧比他想象中更吵。唐枫晓刚踏进包厢，眼前的彩带便突然炸开，迎接自己的居然是求婚现场。

　　“Surprise！”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周围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只有他笑不出来。

　　四周的音乐和欢呼同时扑过来。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声音经过助听器的放大，瞬间变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唐枫晓站在原地，包间里嘈杂的声音挤进耳朵。隔着一片喧闹，他只勉强听清楚几个熟悉的单词。

　　然后看见伊森走到自己面前。小男友单膝跪地，手里捧着戒指满脸深情，“Honey，我爱你。跟我结婚好吗？”

　　周围立刻爆发出尖叫，朋友们笑着拍手，起哄声此起彼伏。

　　“答应他！”

　　“答应他！”

　　唐枫晓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伊森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伊森死缠烂打追求了自己几个月，答应在一起那天，他就已经说得很清楚：“试试而已、好聚好散。”

　　他从来没有向伊森承诺过未来，更别提婚姻。可对方不仅一次次干涉他的生活，甚至背着自己安排了这样一场求婚。

　　把朋友都叫来、把戒指递到他面前，让所有人看着。他只要拒绝，就成了那个不懂浪漫、不识好歹的坏人。

　　唐枫晓轻轻叹气，“宝贝。”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明明是在拒绝人，却依旧温柔得让人心醉，“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Honey，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很多麻烦，安德烈那里我能替你道歉。”伊森急切地站起来，拉住他的手，“我不在乎你犯的任何错误。只要你肯跟我结婚，我可以帮你摆平。我可以给你投资，我可以养你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唐枫晓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他安静了几秒，“伊森，我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我是对还是错。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养我，更不会因为谁给我投资、替我解决困难，就答应结婚。”

　　伊森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在整个法国甜点圈的名声都糟透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帮你？”

　　后面的话，唐枫晓没有全部听清。可最关键的那几句，已经足够。

　　他静静看了伊森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所以我只能靠你养？你这是在求婚？还是在交易？”

　　伊森脸色一白，“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事实就是这样。”唐枫晓打断了他，“伊森，我很感谢你喜欢我，但我的感情从不用来交易。”

　　他伸手摘下伊森抓着自己的手，“我们到此为止吧。”

　　伊森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很快掉下来，“你要跟我分手？为什么？我不要分手！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唐枫晓看着他，没有犹豫，“我不需要。”

　　一句话，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下一秒，一整杯香槟迎面泼了过来，顺着脸颊和衣领一路下滑，将他的衬衫打得透湿。

　　伊森红着眼睛，声音发抖，“唐枫晓，你太冷血了！你根本没有心！”

　　周围的议论声紧跟着响了起来。唐枫晓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从一个个夸张的口型和语气里，猜到那些话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伊森追了他那么久……这也太狠了。”

　　“人家都跪下求婚了。”

　　“这种场合还拒绝，真的太过分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可其实，他们早已经替他定了罪。

　　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唐枫晓沉默地站在原地，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然后转身离开包厢，一路走进洗手间。

　　唐枫晓站在镜子前，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角，酒液顺着发梢往下滴，看上去狼狈极了。

　　配方不是他泄露的、求婚也不是他要求的，可事情到了最后，好像什么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拒绝一段自己没准备好的婚姻，因为他没有按照所有人期待的方式活着。

　　门外有人经过，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来。

　　有人在说刚才的求婚、有人在说他的比赛。有人说，他一个听不见的人，还有伊森这种大少爷愿意倒贴已经够幸运了，偏偏还不知足。

　　唐枫晓的手指微微收紧，自虐般地把助听器的声音调大了一格。

　　听得比刚才更清楚了。一字一句，像针一样。

　　刺耳的幸灾乐祸声隔着门缝钻进来，唐枫晓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酒水浸得软烂的纸巾，眼眶里那股干涩的酸意突然往上涌。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听不清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有时候，可以隔绝一些不想听的话。

　　这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大家只愿意相信表面上看见的深情，没人愿意花时间去探究事实。在他们眼里，不接受施舍就是不知好歹；拒绝带有利益交换的婚姻，就是冷血无情。

　　他这样的听障人士，最好乖乖接受别人的安排。

　　唐枫晓闭了闭眼睛，胸口那股委屈终于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洗手池旁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清冷的年轻男声：“当众逼婚，这也叫深情？”

　　外面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有人愣了一下，“你谁啊？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男人扯下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声音很平静。“求婚这件事，对方本来就有拒绝的权利。提前布置场地，让所有人看着。再把戒指递出去，把人架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这时候拒绝，就成了罪人。这不是求婚，是情绪绑架。”

　　唐枫晓怔了一下，他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着衣服上的酒渍，唇角忽然微微弯起。

　　门外的人仍然不服，“可人家也是因为爱他啊。”

　　男人淡淡道：“爱不该成为逼别人妥协的理由。那样只会显得更卑劣。”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唐枫晓站在隔间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天，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说话，还是个陌生人。反倒是那些自称朋友、甚至曾经亲近的人，一个个自以为公正地要他理解、要他配合、要他承担后果。

　　说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或许真的是他做错了？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原来“被理解”，也没有那么难。

　　隔着一道门，他看不见外面说话的人。可那道声音传进耳朵的时候，却让他猛地僵住。那低沉的、尾音习惯性微微下沉的咬字……熟悉得让人心慌。

　　唐枫晓的心脏狠狠一跳。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本能地推门追了出去。

　　走廊已经空了，只有酒吧后门还在轻轻晃动。

　　唐枫晓冲出去，街道灯火晃眼。人流交错，车灯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一寸寸扫过人群。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夜风灌进衣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

　　或许是他太久没有听见那个声音了。

　　冷风吹过，唐枫晓终于清醒过来。那一瞬间的熟悉感，被夜色一点点冲淡，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算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去。却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他不远的路边，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刚刚关上。

　　刚从酒吧里走出来的姜临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有些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这次来法国，是为了谈酒店收购。磨了好几天，合同下午刚签完。团队的人兴致很高，非拉着他来酒吧庆功。

　　姜临向来不喜欢这种嘈杂的夜场氛围。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嫌里面太吵，借着买单的由头先离开。

　　结果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撞上了那么一出无聊的八卦戏码。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在公共场合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着那些人一口一个“渣男”、“冷血”，就觉得刺耳。

　　他心里那股深埋多年的躁郁，突然就有些压不住。

　　到底是有些冲动了，他自嘲地笑笑。

　　此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运营商发来的一条旅游广告推送：【巴黎圣心大教堂，浪漫之都不可错过的风景。】

　　姜临没有删掉，而是点开了链接。

　　很多年前，有个少年抱着旅游杂志坐在他身边，兴奋地指着圣心大教堂的照片，“姜临，我们以后一起去这里吧。”

　　“还有这里。”

　　“还有这里！”

　　“我要把全世界的美食都吃一遍！”

　　那时候的唐枫晓最喜欢做白日梦，总有说不完的话。而姜临则负责在旁边听，顺便帮他记下所有的愿望。

　　后来，那些地方姜临几乎都去过了。巴黎、伦敦、罗马、巴塞罗那、东京……甚至连一些偏远小镇都没有放过。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下意识想唐枫晓会不会来过这里，会不会也站在同样的位置，会不会下一秒突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惜，一次都没有。

　　七年时间，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消失，原来是可以彻底找不到的。

　　方助理坐在副驾驶，正低头汇报着行程：“姜总，魏董问您什么时候回去。需不需要我帮您推迟几天？您之前不是说想去一趟巴黎？”

　　姜临收回落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淡淡开口：“算了，还是按原计划。”

　　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入霓虹闪烁的车流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