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鱼跃此海

3、第 3 章 就这样擦肩

　　几天前，国内的朋友就开始劝唐枫晓回国。说国外待着也是闹心，不如回来。现在国内机会比以前多得多，回来说不定还能闯出另一条路。

　　唐枫晓一直没下定决心，只说再看看。

　　他的公寓对面就是那家还没来得及开业的甜品店。装修已经全部结束，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操作台、烤箱和展示柜。

　　那是他用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从选址装修、设备采购到包装定制，每一样都是他亲自盯着完成。

　　原本再过两个月，这家店就能正式营业。可现在，全黄了。

　　配方泄露事件以后，合作方陆续提出解约，原本谈好的投资人也纷纷撤资了。他的解释没有人听，辟谣也没有人在意，舆论已经给他定了罪。

　　桌上放着一叠催账单，账户里的余额却越来越少。这些年比赛拿到的奖金，之前攒下来的积蓄，几乎全砸了进去。

　　昨天他去见了最后一位投资人。对方表示很欣赏他的能力，但是不得不考虑舆论的影响。

　　唐枫晓只好体面地说希望今后还有机会合作。

　　回到店里，装修公司的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对方也有些不好意思，“唐先生，很抱歉，公司那边一直在催工程款。”

　　“我知道。”唐枫晓打开手机，当着他的面转过去账户里最后一笔钱。

　　等人走后，他坐在还没拆封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下意识地接通后才发现对面是伊森。

　　唐枫晓靠着操作台，声音很平静，“伊森，我们已经分手了。”

　　“没有！”伊森说着说着又哭了，“我不同意！”

　　这些天伊森反复跟他纠缠了好几次，他是真的累了，“伊森，别再联系我了。我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电话那头忽然冒出一句，“Honey，你的店还想继续开吗？”

　　唐枫晓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伊森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断。

　　当天晚上，好几家他已经谈好的合作方都打电话来说需要再考虑。唐枫晓知道是伊森做的，他们家有这个能力。

　　所有的投资全部泡汤，只有催款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他把能卖的东西几乎都卖了，甚至连车都挂到了二手平台。

　　这天，唐枫晓一直在店里待到很晚。那份转让合同，他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最后，还是拨通了中介的电话，约好了见面时间。

　　挂断电话后，唐枫晓望着已经装修好的店面发了很久的呆，把冷柜、吧台又擦了一遍才关灯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卷帘门缓缓拉了下来，没再回头。

　　第二天下午，唐枫晓提前十几分钟到了约好的餐厅。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要价格合适就卖。可当他推开包厢门，看见坐在中介身旁的人时，脚步还是顿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中介口中那个“诚意十足的买家”，竟然会是贝克。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种转身就走的冲动。宁愿这家店烂在自己手里，也不想卖给这个人。

　　可银行卡里的余额、各种款项的催账单，让他别无选择。

　　唐枫晓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还是走了进去。

　　中介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笑呵呵地站起来介绍：“唐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买家，贝克先生。他是一位非常有名的甜品大师，对你的店很有诚意。”

　　唐枫晓看着贝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们认识。”

　　贝克站起来，替他拉开椅子。

　　唐枫晓没有客套，直接坐下，“呵，原来是你要买我的店。”

　　“听说你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贝克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我是来帮你的。”

　　唐枫晓低头，看向那份收购协议，“你觉得我会签？”

　　贝克皱眉，“你还有别的选择吗？继续拖下去，你会赔得更多。”

　　唐枫晓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是你吗？”

　　贝克脸色一变，很快恢复自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唐枫晓笑了笑，“能做这些的只有你。”

　　“现在讨论这些还有意义吗？”贝克似乎有点无奈，“亲爱的，发生这种事我很遗憾。我知道你现在困难，这笔收购款我个人溢价了一些，算是全了我们的交情。”

　　贝克看着他，伸手从身旁拿过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唐枫晓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即打开。

　　贝克垂着眼，声音很低，“你离开瑞兹以后，我父亲把你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唐枫晓抬起眼，“为什么现在还给我？”

　　贝克沉默片刻，“因为本来就是你的。”

　　唐枫晓打开文件袋，熟悉的黑色封皮露出来。

　　窗外是尼斯明媚的午后，阳光把街道涂成温暖的金黄色。餐厅黑胶唱机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法国老歌，慵懒而温和。可唐枫晓的耳朵疼得厉害，耳鸣一阵阵袭来，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忍着疼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卖店的钱到账以后，唐枫晓第一时间把欠的钱全部还清。

　　晚上回到公寓，伊森正抱着一大束花等在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唐枫晓停下脚步，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我们谈谈，好不好？”伊森眼睛通红，看见他回来下意识去拉他的手。

　　唐枫晓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求你了，就谈一会儿……”伊森抓了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我听说……你把店卖给贝克了？”

　　“嗯。”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为什么宁愿把店卖掉，也不愿意回来找我？”

　　“伊森。”唐枫晓静静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不明白。”伊森一脸的茫然，“我有很多钱，我可以买一家新的店给你。比之前那个更大、更漂亮。”

　　唐枫晓望着他，眼神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动摇。

　　“谢谢。”他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伊森，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家店。”

　　伊森怔怔地望着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店没了可以再开。”唐枫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想以后的人生，都要靠出卖自己的感情来换取别人帮我安排。”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重新亮起。

　　伊森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唐枫晓不是在和他赌气，他们是真的结束了。

　　唐枫晓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抬起手，像从前一样揉了揉伊森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茫的孩子，“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说罢，他轻轻关上了门，彻底隔开了两个人。

　　唐枫晓删除了伊森的联系方式，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第二天回国的机票。

　　付款成功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很久。

　　原来回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回去。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攒了几个月的钱，偷偷飞回国内试图挽回他的初恋。却只得到一句：“姜临要结婚了，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唐枫晓低头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眉眼。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因为是临时买的机票，只剩经济舱。

　　他其实不喜欢坐经济舱，倒不是矫情，只是车祸以后一直有后遗症，长时间飞行很容易耳鸣，躺着能好受些。

　　值机的时候，他还是顺口问了一句还能不能升舱。

　　地勤查了一下系统，抱歉地说这趟航班商务舱已经满了。

　　唐枫晓没有再问，拿着登机牌往安检走。

　　另一边，VIP值机区。姜临把最后一份确认单签完，接过登机牌。

　　身后第一次坐商务舱的员工已经开始兴奋，姜临头也没回，“飞机上好好休息，落地先去公司交接。”

　　“老大，你是真不给人活路。”

　　姜临笑了一下，“早点结束，早点回家。”

　　他说完，先一步朝安检口走去。

　　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登机。大家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登机牌，谁也没有注意到谁。

　　登机以后，经济舱很快坐满。唐枫晓把背包放进头顶行李架，侧身窝进靠窗的窄位里，额头抵着冰冷的舷窗。

　　随着机头猛烈上扬，推背感与气压骤降裹挟而来。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尖锐痛感如期而至。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沿着他脆弱的耳膜边缘，一点点往里扎。

　　唐枫晓脸色微微发白，他熟练地摘下助听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耳后。那里有一道已经平复多年的疤痕，他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其实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年没有回国、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唐枫晓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重新戴上助听器，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

　　飞机穿过云层，白茫茫的一片。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回去。

　　商务舱里，方助理眯了一觉醒来，看到姜临还在改方案，“老板，您不累啊？”

　　姜临没有抬头，“习惯了。”

　　整个公司都知道，姜总工作不要命。高烧出差、凌晨回邮件，连休假都在网上开会。

　　方助理忍不住劝了一句，“其实公司已经很稳定了。”

　　“哪有人嫌钱多的？”姜临隔了几秒，才说：“以前太穷。穷怕了。”

　　为了缓和气氛，方助理主动聊起女朋友。从小学同桌说到高中早恋，再说到熬过异地，如今准备结婚。

　　姜临难得认真地听他撒狗粮，最后还问他有没有给女朋友买礼物。

　　方助理立刻点头，说花了两个月工资呢。

　　姜临笑了笑，“回去把发票给我，我给你报销。”

　　方助理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假的？谢谢老板。”

　　姜临望着窗外的云层，声音很轻，“珍惜眼前人。我也有一个青梅竹马。只是现在，连礼物都不知道该寄去哪里。”

　　“初恋？”

　　姜临点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临沉默了片刻。机舱灯光昏暗，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些，冲淡了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唐枫晓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那种兜里只剩十块钱、也能分出八块给路边瞎子买饭的笨蛋；平时娇气得要命，手上扎根刺都要红着眼眶哼唧半天，却能在旁人作践自己穷酸时，疯了一样地冲上去掀桌子。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唐枫晓跟着自己住在出租屋里，明明受尽了委屈，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那人活得太真实了，想起来就觉得心口烫得慌。

　　这些年，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姜临也见过太多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可没人能比得上他记忆里的唐枫晓。

　　机舱外的夜空洇进姜临深不见底的眼眶里。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很好。可我……把他弄丢了。”

　　方助理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枚书签递过去，“老大，这个送你。老板说是真四叶草做的，能带来好运。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他。”

　　姜临接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透明书签。他说了声谢谢，把书签夹进随身带着的记事本。

　　里面还夹着一张旧照片。十七岁的唐枫晓笑得灿烂，正搂着他的肩膀比爱心。

　　飞机落地海城时，已经是傍晚。唐枫晓摘下眼罩，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七年了，他还是回来了。

　　手机刚连上网络，微信就震个不停。

　　【小池：到了没？】

　　【小池：我来接你了！】

　　【小池：你别乱跑啊，你长那样容易被人拐！】

　　唐枫晓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另一边姜临已经带着团队先下了飞机。唐枫晓拖着箱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回消息。

　　到达大厅里，一个戴墨镜的小帅哥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国际芳心纵火犯唐某某回国！

　　唐枫晓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身，假装不认识。

　　“哎哎哎！哥！”小池摘了墨镜追上来，“我错了！真错了！”

　　唐枫晓终于没忍住笑了，“幼不幼稚？”

　　“这不是怕你认不出来嘛。”

　　小池一把搂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又帅了？到底怎么保养的？”

　　唐枫晓看他一眼，“你不是美妆博主吗？问我？”

　　小池顿时得意起来，“那可不，我现在可是大博主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外走。与此同时，姜临走出VIP通道，方助理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人群中，有个年轻男人和同伴一起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黑色外套，肩膀微微向前倾。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行李箱拉杆上，食指轻轻敲打着上面的金属扣。

　　姜临的脚步一下停住。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姜临盯着那道背影，呼吸都慢了一拍。

　　“姜总？”方助理叫了他一声。

　　姜临却像没听见似的，朝那个人追了过去。可等他穿过人群，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方助理追过来，“您在找谁？”

　　姜临沉默了很久，“……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机场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唐枫晓。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大概是真的想他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