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鱼跃此海

1、第 1 章 他把奖杯给

　　瑞兹酒店的团队庆功宴上，唐枫晓把国际烘焙大赛的冠军奖杯砸了。

　　“砰！”金属底座重重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杯身在地面上滚了几圈，最后撞上墙角，停了下来。

　　整个宴会厅像被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男人身上。。

　　音乐没有停，投影屏幕也依旧亮着。画面里，头发花白的老安德烈站在国际甜点烘焙大赛的领奖台中央，手里高举着那座刚刚被砸碎的冠军奖杯。

　　闪光灯一片接着一片，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激情高亢。

　　“瑞兹酒店西厨团队，冠军！老安德烈，甜点大师！”

　　满堂宾客举杯庆祝。而此刻，那个本该与所有人分享荣耀的人，却亲手摔碎了那个沉甸甸的奖杯。

　　唐枫晓站在宴会厅中央，神情出奇地平静。

　　一个月前，他还是瑞兹酒店最年轻的主管。那道作品从选材、配方到烤制温度、造型设计，是他熬了三个多月、试了无数版才拿出来的成果。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是瑞兹近几年最有希望拿下国际大奖的作品。

　　直到决赛前夕配方泄露，所有的“证据”莫名其妙地全部指向了他。

　　唐枫晓解释过，但没人听。

　　老安德烈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说是为了不影响团队备赛，让他先退出。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

　　唐枫晓当时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觉得是我？”

　　老安德烈没有回答。

　　唐枫晓便明白了，于是他离开了瑞兹。

　　可他离开以后，那道作品还是被送上了正式赛场，冠以老安德烈的名字，然后夺冠。

　　老安德烈如愿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甜点大师”称号，宣布荣誉退休。他的儿子贝克，则顺势接替了瑞兹酒店甜点总厨的位置。

　　贝克曾是唐枫晓最好的朋友，可贝克没有替他说过一句话。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重新切换，老安德烈和贝克站在领奖台中央，父子俩一起捧着奖杯，笑得意气风发。

　　唐枫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砸场子，只是回来拿自己的东西。

　　离开得太匆忙，他还有不少私人物品留在原来的研发室。几本专业书、一套用惯的工具、还有一本私人笔记。里面有他这些年的实验记录、配方修改和零零碎碎的创意草稿。

　　唐枫晓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朝宴会厅门口走去。还没走到门边，便被人拦住。

　　酒店安保走过来，态度客气，眼神却明显带着防备。

　　唐枫晓说明来意。对方迟疑片刻，提出例行检查。那场泄密风波以后，唐枫晓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离职员工，而是那个涉嫌泄露核心配方的叛徒。

　　唐枫晓没有争辩，张开双手让安保人员检查。

　　以前，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主管；现在，他却站在酒店庆功宴门口，接受搜身。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窃窃私语顺着宴会厅飘过来。

　　“那不是唐吗？”

　　“他怎么还来了？”

　　“不是已经被除名了吗？”

　　声音经过助听器放大，远处的议论变得断断续续，混杂成一片模糊的杂音。唐枫晓只听清几个零碎的词。他垂下眼，没有理会。

　　检查结束，安保人员不让他自己进去，只说可以派人代为取回。

　　唐枫晓报出清单，特意强调了两遍别忘记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对方点头离开，让他留在门口等。

　　宴会厅里音乐声、掌声、笑声，还有杯盏碰撞的脆响，一股脑儿涌进耳朵。耳膜很快开始发疼，他伸手碰了碰助听器，把音量调低一格，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宴会厅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唐枫晓抬起头，见老安德烈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说着恭维话。赞他教子有方、夸贝克年轻有为、又说他如今功成名就，终于可以安心退休。

　　老安德烈酒意上来，人也渐渐失去了平日的克制，开始夸夸其谈说有些年轻人就是自以为是，才学了几年甜点便觉得自己天赋过人，恨不得凭一点所谓的创新就推翻整个行业。真正站得住脚的，还是正统和资历。

　　周围不断有人附和。唐枫晓站得有些远，没能听清全部。只在一片嘈杂里，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词。

　　他抬起眼，老安德烈也正好看见了他，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宴会厅碰上。

　　老安德烈愣了愣，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着几道看热闹的目光。

　　唐枫晓看向墙上的投影。屏幕里，那道获奖作品摆在老安德烈身后，漂亮、精致，每一处都是唐枫晓最熟悉的痕迹。

　　那是他做出来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安德烈父子成功的垫脚石。

　　老安德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酒精让他比平日更加肆无忌惮，“少了你又怎么样？我的团队一样可以获奖。这就是现实，年轻人。”

　　唐枫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贝克察觉到气氛不对，快步走过来，“爸，别说了。”

　　他伸手想把老安德烈带走，唐枫晓看了他一眼，贝克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唐枫晓忽然觉得很陌生。那张脸明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却已经不是记忆里的人了。

　　这时候，工作人员终于把他的东西送了回来。

　　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书，一套工具，还有些零碎的私人用品。

　　唯独少了一样。

　　唐枫晓一眼就看见了，“我的笔记本呢？黑色封面的。”

　　工作人员摇头说没有找到。

　　唐枫晓看向老安德烈。对方一脸不屑，只说酒店东西太多，谁知道是哪一本。又说他都已经离开瑞兹了，谁知道会不会又带走酒店的东西。

　　“我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唐枫晓开口说道。

　　老安德烈酒意上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指了指唐枫晓的耳朵，“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楚，真以为厨房这种地方，靠一点天赋就能待得长久？难道真以为自己离开瑞兹，还能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唐枫晓轻轻碰了碰耳后的助听器，把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转身走向宴会厅中央。

　　那座新鲜出炉的冠军奖杯就摆在桌上。唐枫晓伸手拿起来，奖杯上刻着老安德烈和瑞兹酒店的名字。

　　他低头看了几秒，觉得荒谬极了。作品是他的，熬过的夜是他的，无数次失败后重新来过的凌晨也是他的。可这个冠军奖杯却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他顺应着内心的声音，松开了手。

　　“砰！”

　　面对满场的震惊与喝骂，唐枫晓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什么冠军、什么奖杯、什么正统、什么名利……他统统不要了。

　　有人尖声喊着报警，老安德烈却脸色大变急忙拦下，根本不敢让警察深入调查。

　　唐枫晓抱起自己的纸箱，头也不回地朝酒店大门走去。

　　“唐！”贝克急忙追了出来，挡在门口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今天这一闹，你以后别想在法国甜点圈待下去！跟我回去！”

　　唐枫晓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语气毫无波澜：“那就不待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那本最重要的笔记没了。

　　其实也没关系，没有它，他一样记得那些配方、记得那些温度、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只要心还在、手还在，就总能重新做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他现在的男朋友伊森。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大意无非是让他回去道歉，说服老安德烈不再追究，让他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唐枫晓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

　　他站在异国冬夜的风里，忽然觉得很累。

　　安德烈希望他识时务、贝克希望他妥协、酒店希望他离开、伊森希望他低头。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只要他退一步，只要他承认是自己错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风从身后吹过来。他沿着酒店门前的长街，慢慢往前走。

　　夜色很深，街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最喜欢跟在姜临身后。姜临比他聪明，成绩永远拔尖，做什么都像是轻而易举。

　　而他总是差一点，所以人都说他不行。

　　他们约好了上同一所大学，约好了以后去看更大的世界。

　　姜临相信他，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不行，姜临都相信他，总会站在他身后说“别担心，有我在。”

　　那时候唐枫晓觉得，只要姜临在，他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可后来呢？

　　唐枫晓低下头。怀里的纸箱很轻，轻得像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夜之间就剩下了这么一点。

　　以前姜临说会一直在他身后。现在，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最相信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

　　到最后，连曾经最习惯的那句“有我在”，都只能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