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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活 玉淮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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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淮戴上那块表之后就没有摘下来过。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做手术的时候摘下来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做完手术又戴回去。周杜清说过一次“洗澡的时候摘下来吧,别进水了”,玉淮说“这是防水的”,周杜清又说“那睡觉的时候摘下来吧,硌着不舒服”,玉淮说“不硌”。周杜清就不再说了。他看到玉淮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第二件事是看一眼手表背面的那行字——“永远属于你”。看完之后嘴角会弯一下,很小的弧度,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周杜清一直在看,所以他每一次都看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紧不慢的,像榕城夏天傍晚吹过江面的风,你不刻意去感受就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周杜清的论文写完了,投出去了,在等审稿意见。等待的日子比写论文的时候更难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看看有没有新邮件,看到“收件箱(0)”的时候心情复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你也永远不知道好消息什么时候来。
玉淮的轮转结束了,又回到了急诊科。他喜欢急诊,喜欢那种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节奏,喜欢在混乱中找到秩序的感觉,喜欢把一个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之后家属握着他的手说谢谢的那个瞬间。他说那种感觉会上瘾,周杜清说“你本来就是会上瘾的体质”,对什么上瘾?对你。玉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尖红了。他到现在还是会因为周杜清一句突如其来的情话而红耳朵,像一个刚谈恋爱的高中生。
方屿和陈砚安也慢慢地找到了一种属于他们的节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每天都要说我爱你、每天都恨不得黏在一起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日常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去维持的节奏。
陈砚安开始不那么频繁地洗手了。不是刻意控制的,是不知不觉的。以前他一天要洗几十次手,洗完手要涂护手霜,护手霜涂完了觉得手不干净又去洗,洗完了再涂,涂完了再洗。现在他有时候忙起来会忘记洗手。方屿不提醒他,也不表扬他,只是在看到他的手不再那么红的时候默默地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茶几上。
陈砚安看到那支护手霜没有说什么,拿起来打开,挤了一点在手上,慢慢涂匀。方屿在厨房做饭,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方屿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炒菜。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公主不在,叮当也不在,两只猫都在猫爬架上睡觉。陈砚安坐在这头,方屿坐在那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不会碰到。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两个人都没怎么笑。
“方屿”陈砚安突然开口了。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方屿愣了一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话”
方屿想了想,他今天回来的时候确实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太累了。今天开了三个会,见了两个客户,签了一堆文件,回家路上还堵了半个多小时。他想着一会儿到家了洗个澡就睡觉,没力气说话了。但他没想到陈砚安注意到了。
他就注意到了,从方屿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把包放在玄关的时候比平时重,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一句“我回来了”。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注意不到。但陈砚安一直在注意。
“我就是太累了,不是不开心”方屿说。
陈砚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方屿的手,没有说“那你早点休息”,没有说“辛苦了”,就是握着。方屿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比刚回来的时候暖了一些,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刚割过的青草。
方屿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被陈砚安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着。陈砚安也不动,就那么握着。
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屿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看着陈砚安——陈砚安也闭着眼睛,睫毛微微翘着,呼吸均匀。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在方屿的手背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很轻,像羽毛划过皮肤。方屿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他没有问。
方屿说:“陈砚安,我们去阳台上坐一会儿吧”
陈砚安睁开眼睛看着方屿,点了点头。两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夏天的夜晚,风是温热的,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水泥地的味道。远处的天空还有一些没散尽的橘色云彩,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弯弯的一道,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个印子。方屿的阳台上放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藤椅上铺着灰色的坐垫,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盆薄荷。薄荷是方屿后来种的。陈砚安说薄荷好养,浇点水就能活,泡水喝还能提神。方屿就买了一盆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每周施肥,长得很好。
方屿坐进藤椅里,陈砚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茶几,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地从橘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陈砚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在火车站,我没看到你,你现在会在哪里?”
陈砚安想了想“可能还在那个北方小城,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
“你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什么叫也许会也许不会?”
“我想过要回来,很多次”陈砚安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和自己说话“想过回来看看你,远远地看一眼就走。每次都是票都买好了,到了火车站又退了”
方屿看着他。
“怕什么?”
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怕看到你身边有人”
方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怕看到你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了。也怕看到你过得不好,是我害的”
方屿看着他。月光落在陈砚安的脸上把他那总是很平静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眼神里是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来之后的不安。
方屿伸出手,把陈砚安的手从扶手上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依然很凉,指节分明。他一根一根地摩挲,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尖。
“陈砚安”方屿叫了一声。
“嗯”
“我身边没有人。以前没有,现在有。现在有一个人。那个人姓陈,叫陈砚安。他有洁癖,不爱说话,面无表情,不熟的人觉得他很难搞。但其实他心很软,会偷偷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会照顾人照顾到无微不至,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做很多事。我以前不知道这些,现在知道了”他看着陈砚安的眼睛“竟然你回来了,我就不需要别人了”
陈砚安看着他,半天都没有动。方屿以为他不说话了,正准备把手收回去,陈砚安突然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浮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方屿”
“嗯”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陈砚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会当真的”
方屿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唇、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把陈砚安的脸轻轻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陈砚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不用‘当真’,它们本来就是真的”
那一瞬间陈砚安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不明显,但方屿看到了。他把陈砚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受那里的心跳。快而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门。
“你感觉到了吗?”方屿问“它跳得好快,它在跟你说,它也很害怕,怕你又不信”
陈砚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方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陈砚安闭上了眼睛。
方屿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陈砚安也没有问。阳台上的夜风慢慢变凉了。方屿的那盆薄荷在月光下绿得发亮,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方屿傍晚浇水时留下的,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像清晨的露水。
陈砚安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薄荷看了很久。“方屿,薄荷该浇水了”
“今天浇过了”
“浇多了。薄荷不需要太多水,土干了再浇就行”
方屿看了看那盆薄荷“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
方屿看着他,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自从陈砚安住进来以后,方屿发现他会笑了。虽然弧度很小,频率也不高,但他真的会笑了。以前他不会的,以前他的表情只有一种——没有表情。现在他会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微微眯起眼睛,会因为看到公主蹭方屿的腿而嘴角微动,会因为方屿说了一句傻话而弯起弧度,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陈砚安”
“嗯?”
“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陈砚安看着方屿愣住了。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月光下一览无余——错愕的,意外的,带着一种“原来有人在看我的脸”的不知所措。
方屿看着他那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样子笑了。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陈砚安点了点头。两个人从藤椅上站起来,方屿端起那盆薄荷看了看盆土,确实太湿了。他放回茶几上对自己说“下次少浇点水”。陈砚应了一句好的。
他们走回屋里,方屿关了阳台的灯,陈砚安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夜灯还亮着。昏黄昏暗的光,像一颗快燃尽的星星。
“方屿”
“嗯”
“晚安”
“晚安”
陈砚安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方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的颜色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灯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分界线。他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卧室。
陈砚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方屿的时候,那个人冒冒失失的,没有分寸,让当时的他好讨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希望他的爱人可以一直这样快乐的活下去。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陈砚安慢慢蜷起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
榕城的夏天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梅雨过去了,台风还没来,阳光很好,蝉鸣很响。周杜清的论文被接收了,收到了编辑部的邮件——“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玉淮,玉淮看了一眼,笑了笑“恭喜”
周杜清看着他平静的表情,说:“你就这反应?”
玉淮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那你要什么反应?”然后站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到:“恭喜”
周杜清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嘴角弯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
方屿的那盆薄荷活了。在陈砚安的指导下,他终于学会了正确的浇水方法,叶片绿得发亮,长出了新的分枝。方屿看着那盆薄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终于养活了”。
玉淮值夜班的时候,周杜清会去医院接他。玉淮说过很多次“不用来接,我自己开车回去”,周杜清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但每次到了时间人还是会出现在急诊室门口,带着一杯热咖啡。玉淮看着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你明天不是要早起做实验吗?”
周杜清说:“实验可以改时间”。玉淮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稳定下来,不需要每天说“我爱你”,因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不需要每天确认“你还喜欢我吗”,因为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里都有光。那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亮的,亮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灭过。
夏夜漫长。周杜清和玉淮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公主蹲在茶几上,叮当趴在地毯上。
“哥哥”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玉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订婚不算结婚”
“那你想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玉淮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等秋天吧。夏天太热了,穿西装会中暑的”周杜清笑了,把玉淮的手握紧了。玉淮看着他,心想——秋天,还有几个月。不急,他们有一辈子。
窗外的榕城夜色正浓,远处的西湖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沙沙作响。今年桂花还没开,再等一等,等到秋天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