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尾声   榕城的 ...

  •   榕城的秋天,是在一场桂花雨后悄悄来的。

      雨下了整整一夜,打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沙沙沙的,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在天地之间不停地写字。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漉漉的、甜丝丝的香气。周杜清推开窗户,看到楼下的桂花开了。满树的金黄,一簇一簇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张扬,但香气藏不住。

      “哥哥,桂花开了”他说。

      玉淮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嗯,开了”

      “我们是不是该办婚礼了?”

      “不是说好了秋天吗,秋天还长着呢”

      “可是我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玉淮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谁娶谁还不一定”

      周杜清笑了,转过身看着他。玉淮穿着他的白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乖。他伸手把玉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没有租场地,没有请司仪,没有铺红毯,没有摆酒席。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请了方屿和陈砚安来家里,又请了林越泽和他老婆孩子,加上周杜清的父母从国外打了视频电话过来。人不多,但该在的都在了。

      周杜清穿了一件白衬衫,玉淮也穿了一件白衬衫。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就是两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周杜清看着玉淮,看了很久。玉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有东西?”

      “没有”周杜清说“就是觉得你穿白衬衫很好看”

      “嗯……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仪式是玉淮的同事林越泽主持的。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周杜清和玉淮的婚礼。他们没有领证,因为领不了。但是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杜清,又看了看玉淮“周杜清,你愿意和玉淮在一起,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分开吗?”

      周杜清看着玉淮的眼睛,说:“我愿意!”

      “玉淮,你愿意和周杜清在一起,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分开吗?”

      玉淮也看着周杜清的眼睛,说:“我愿意”

      “好了,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周杜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枚新的银戒,内侧刻着对方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他把那枚刻着“淮”的戒指拿起来,拉起玉淮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订婚时的那枚。他把新戒指套进去,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银色的光交相辉映。

      玉淮也拿起那枚刻着“清”的戒指,套在周杜清的无名指上。

      林越泽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好了,你们可以亲嘴了啦!”

      周杜清伸手捧住玉淮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玉淮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方屿站在阳台上,靠在栏杆边。陈砚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说话。方屿看着周杜清和玉淮交换戒指,看着他们在阳光下亲吻,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陈砚安”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陈砚安沉默了一拍:“你想吗?”

      方屿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我想比他们更好”

      陈砚安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根本注意不到。

      方屿看到了。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背碰到了陈砚安的手背。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握上去。就那么贴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公主蹲在猫爬架上,看着满屋子的人,高贵冷艳地舔了舔爪子,对这些人类的行为表示不解。叮当被恬恬抱在怀里,恬恬的小手紧紧地搂着她,她挣脱不了,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那个小孩的臂弯里,“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像在求救。没有人救她。

      那天的阳光很好。客厅里铺满了金色的光,茶几上摆着周杜清提前订好的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点缀着几朵用小雏菊和桂花。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玉淮也不喜欢太甜的。他说这个甜度刚好,玉淮尝了一口,说确实刚好。他就笑了,像一个得到了表扬的小学生。

      方屿切了一块蛋糕递给陈砚安。陈砚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蛋糕。奶油很白,蛋糕胚是浅黄色的,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草莓果酱。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不甜,但很香,有鸡蛋和牛奶的味道。

      “好吃吗?”方屿问,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陈砚安看着他嘴角的那点奶油指了一下:“这里”

      方屿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到。陈砚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他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方屿。方屿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陈砚安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纸巾,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奶油。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指腹隔着纸巾能感觉到方屿皮肤的温度。方屿没有动,安静地让他擦。

      陈砚安擦完了,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抬起头,对上了方屿的目光。他看着方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见过的光,不强的,但很暖,像秋天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身上。

      “陈砚安”

      “嗯”

      “你以后可以多碰碰我”

      陈砚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着方屿那张认真的脸。别人的婚礼上,大家都在看新郎,他在看方屿。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屿的耳尖有些红“我是说,你不要总是小心翼翼的。我又不会碎”

      陈砚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到“我怕你疼”

      方屿愣了一下。

      “我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觉得不舒服,怕你有一天突然说‘够了,我受不了了’”

      方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人。

      “陈砚安,我不会说的”方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要是再这样小心翼翼,我才真的会受不了”

      陈砚安没有说话,但他回握了方屿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人们陆续走了,林越泽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恬恬,苏晴拎着恬恬的小书包跟在他身后。恬恬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小手垂下来,手指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公主蹲在门口目送他们,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像在说“慢走不送”。

      方屿和陈砚安最后走。

      “老周,恭喜”方屿拍了拍周杜清的肩膀。

      “谢谢”

      方屿看着周杜清无名指上那枚新的戒指,又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打趣到“你们动作真快”

      周杜清看着他“你们也可以快。”

      方屿看了陈砚安一眼。陈砚安正在帮玉淮收拾桌上的杯碟,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扔进垃圾袋里,把没吃完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方屿看着他的背影。

      “会的”方屿说。

      榕城的秋天很短,短到你还来不及好好感受,冬天就来了。但今年的秋天好像特别长,长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看桂花一点点地开、一点点地落,去看银杏叶一点点地黄、一点点地飘,去看天空一点点地变高、变远、变蓝。

      周杜清和玉淮的日子没有因为婚礼而有什么不同。他们还是每天早上一起吃饭,每天晚上一起回家,周末的时候一起去超市买菜,偶尔去看一场电影,偶尔去三坊七巷走走。公主还是每天早上准时叫他们起床,叮当还是在地毯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玉淮有时候会看着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发呆,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两年前他还是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急诊科医生,每天在手术室和诊室之间穿梭,吃饭都顾不上。但现在他有一个会等他下班的丈夫了。他会给他做饭,会给他买花,会在下雨天开车来接他,会在他说“我想你了”的时候说“我也想你”。

      周杜清有时候也会看着玉淮发呆。他看着玉淮穿着白大褂在急诊室里忙碌的样子,看着玉淮穿着他的T恤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看着玉淮睡着之后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他记得第一次在急诊室见到他的那个晚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诊,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见面。

      方屿和陈砚安的日子也在慢慢地往前走,速度慢一些,像一条不急不缓的小河,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弯就转过去,不会停下来,也不会倒回去。陈砚安的药还在吃,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按时按量,一次都没有落下。他的手腕内侧那些白色疤痕还在,新的没有再添了。方屿有时候会趁他不注意偷偷看他的手臂,看了之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紧一些。陈砚安感觉到了,也不说什么。

      方屿开始学着做饭了。他说不能让陈砚安一个人天天在厨房忙,他也要分担。第一天他把鸡蛋煎糊了,蛋壳掉进了锅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用筷子夹出来。第二天他把米饭煮成了粥,水放多了。第三天他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陈砚安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说“你还是别做了”

      方屿说:“不行,我就要做”

      陈砚安看着他不再说话了。第四天方屿煎了一个完美的荷包蛋。他把蛋盛到碟子里端到陈砚安面前,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蛋黄是溏心的,蛋白的边缘焦焦脆脆的,火候刚好。陈砚安看着那个荷包蛋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方屿问。

      “好吃”

      方屿笑了。那笑容很大,比他以前那些大大咧咧的笑收敛了一些,但更真了。陈砚安看着那个笑,慢慢地嘴角也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有一天晚上下雨,陈砚安又从噩梦中惊醒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梦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方屿走了,追不上,你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有汗,睡衣领口湿了一片。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门被推开了。

      方屿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把陈砚安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走了”

      方屿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让他在黑暗中感受那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

      “感觉到了吗?它还在跳。人还在,没走,不会走的”

      陈砚安靠着他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方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窗外的雨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屋里的夜灯昏黄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从深夜坐到凌晨,从凌晨坐到天亮。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砚安,天亮了”方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陈砚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方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湿意。

      “想吃什么?”

      陈砚安看着他的眼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方屿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还是做荷包蛋吧,别的我也不会”

      陈砚安看着方屿脸上那个介于不好意思和得意之间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来了。榕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早到你还没反应过来,路边的玉兰花就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没有叶子陪衬,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周杜清和玉淮结婚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他们学会一些事情——学会了在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学会了在对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需要追问只需要陪着,学会了在吵架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我是在和他吵架还是在和自己吵架”,学会了在每一天结束的时候说一句“晚安”。

      方屿和陈砚安在一起的时间也快一年了。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陈砚安学会一件事——方屿不会走。这个认知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而是一点一点地、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种子发芽到长成幼苗,从幼苗到枝繁叶茂,你看不到它在长,但它确实在长。

      方屿在等。等陈砚安学会第二件事——他是值得被爱的。这件事更难学,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但他不急。他有一辈子。

      榕城的夏天又要来了。路旁的芒果花开了一簇一簇的,淡黄色的小花缀在枝头,香气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阳光一天比一天烈,蝉鸣一天比一天响。

      周杜清和玉淮坐在阳台上喝茶。周杜清泡的茶,铁观音,香气清雅,入口回甘。玉淮靠在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翻了几页就放下了,看着远处西湖上慢慢划过的游船。

      “哥哥”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什么样?”

      玉淮想了想:“你还做饭,我还在洗碗。但是公主和叮当不在了。你还会叫我哥哥,我还会答应。你还会吃醋,我还会哄你”

      周杜清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眼眶有些热。

      周杜清看着他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两枚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淮看着那两枚戒指,他原以为两个人的关系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但现在他觉得也不需要戒指来证明,但还是戴上了。因为戴上之后,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说“永远属于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真的,不是灯照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但真正能走进你心里的,也许只有一个。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等他走了你才发现,等你想追已经来不及了。但如果你追上了,如果你追上了之后握住了,如果你握住了之后再也没有松开,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榕城的暮色很美。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高高低低的,连绵起伏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夏天的风吹过来,不太热,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一点点傍晚特有的清凉。阳台上的薄荷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在最后一缕夕阳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