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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戒指 榕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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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夏天在蝉鸣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七月底,热浪翻滚,连空气都是黏的,走在路上像被一张湿透的棉被裹住,喘不过气来。玉淮值完一个夜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白大褂还没换下来,袖子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昨晚急诊不算太忙,只来了一个急性阑尾炎和一个喝多了摔破头的,但他还是没怎么睡好。值班室的床太硬了,枕头太高了,没有周杜清在旁边,他总是睡不踏实。
他开车回家,路上买了两杯冰美式。周杜清最近在写一篇很重要的论文,天天熬夜,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他还重。他那个人,做实验的时候精神百倍,一坐到电脑前写论文就开始犯困,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十分钟能走神八次,剩下两分钟在懊悔自己为什么又走神了。
到家的时候,周杜清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写了一多半的论文,光标停在某个段落中间,闪了很久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快的时候像一个小风扇,转慢的时候像一根摇摇欲坠的指针。
“休息一下吧”玉淮把冰美式放在他桌上,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周杜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
玉淮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东西,没有来由却铺天盖地。
“阿清”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订婚吧”
周杜清手里的笔掉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玉淮,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订婚吧”玉淮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跟你订婚”
周杜清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玉淮面前,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杜清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
“你知道订婚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订了婚就不能反悔了吗?”
玉淮看着他的眼睛,说到:“周杜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玉淮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周杜清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在做梦吧”,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用带水的眼睛看着玉淮。
玉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知道这个问题对周杜清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个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第一次在急诊室见到他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来家里看公主、蹲在地上和她玩了一个下午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叫“哥哥”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自己家厨房里手忙脚乱、差点把锅烧穿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哭得像个小孩的时候。
很多个也许。它们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像春天的草,你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院子里已经绿了一片。
“阿清”玉淮看着周杜清的眼睛,伸手擦掉他眼角那颗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指腹沾了一点湿意“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周杜清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他把玉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玉淮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他把脸埋在玉淮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公主蹲在书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歪了歪脑袋,轻轻“喵”了一声。叮当从走廊里跑过来一头撞到周杜清的脚后跟上,晕乎乎地趴在地上,过了两秒又爬起来,围着两个人的脚转圈。
玉淮被周杜清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冰美式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窗外蝉还在叫,阳光正好。
“哥哥”周杜清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多久?”
周杜清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玉淮,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玉淮看着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周杜清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玉淮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眉心,鼻尖,嘴唇。吻落在嘴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受着对方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周杜清回应了。
那个吻很慢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铭刻什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公主从书房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电脑旁边用那双异瞳看着两个人。叮当够不到桌子,急得在地上转圈,“喵喵”叫着。公主低头看了一眼叮当,冷漠地扭过头。
玉淮先松开了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方方正正的。周杜清看着那个盒子呼吸停了一瞬。
玉淮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色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简洁到极致,但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字,一枚刻着“清”,一枚刻着“淮”。
玉淮把那枚刻着“清”的戒指拿起来,拉起周杜清的左手,看着他。
“周杜清,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周杜清看着他,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到底愿不愿意?”
周杜清笑了,哭着笑了。他把左手伸到玉淮面前。
玉淮把那枚刻着“清”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周杜清拿起盒子里那枚刻着“淮”的戒指,拉起玉淮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从今天起它不会再空着了。
“哥哥,你愿意和我订婚吗?”周杜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玉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他第一次在急诊室看到时就觉得很亮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在阳光下、在灯光下无数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装过委屈、装过乖巧、装过可怜、装过疯狂、装过占有欲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的是眼泪和真心。
玉淮点了点头。
周杜清把那枚刻着“淮”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两枚戒指在两人的手上泛着同样的光。
清和淮,淮和清。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上的戒指,谁都没有说话。
公主蹲在桌上,歪着头看着那两枚亮晶晶的圈圈——人类为什么要在手指上套这种东西,她轻轻“喵”了一声。叮当终于扒着桌腿爬上了椅子,又从椅子爬上了桌子,小爪子刚碰到那枚蓝色的丝绒盒子,就被玉淮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叮当,不可以”玉淮把叮当抱在怀里。
叮当不甘心地“喵”了一声,小爪子在半空中扒拉了两下。圆溜溜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盒子。周杜清把盒子合上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这是我们的”
叮当听不懂,但她知道那个亮晶晶的东西被收走了,她看不到了。
周杜清伸手握住了玉淮的手,十指相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擦肩而过时发出的声音。
那天晚上周杜清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他开了那瓶一直没舍得喝的红酒,给玉淮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公主蹲在旁边椅子上,叮当趴在地毯上。
“哥哥,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淮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很亮。他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以前很少哭。但今天他哭了好几次,把这些年的份额都用完了。
“阿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其实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跟你说”
周杜清看着他,安静地。
“我怕你觉得太快了,怕你觉得我太主动了,怕你觉得我不够矜持”玉淮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一想到你我就开始害怕——怕你走,怕你消失,怕你某天醒来突然发现你不喜欢我了”
周杜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玉淮看着他的眼睛“但我还是会怕。这跟你做不做得到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手上的戒指,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所以我买了这个。戴上戒指,就好像把你套住了。你跑不掉了”
周杜清看着玉淮红着眼眶,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他把玉淮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让他感受那里的心跳。快而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感觉到了吗?”周杜清问。
“什么?”
“它跳得好快。它在跟你说——它也很怕。怕你后悔,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明天醒来看到戒指突然觉得‘我为什么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玉淮看着周杜清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这个人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出来了,没有设防。
“周杜清”玉淮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不会后悔。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周杜清看着玉淮,眼眶又红了。他慢慢起身绕过桌子在玉淮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玉淮的脸——灯光打在上面,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过一辈子”
玉淮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比自己高许多的人此刻仰着头红着眼眶看着自己,像一只被主人摸头的小狗。他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伸手摸了摸周杜清的头。他的头发很软,指腹插进发丝里,能感觉到温热的头皮和下面的骨骼。
“阿清”
“嗯”
“以后不要再说谢谢了”
“好”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周杜清点了点头。
玉淮低头吻了吻周杜清的额头。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他们洗完澡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公主和叮当在床尾已经睡着了,叮当窝在公主怀里,两只猫蜷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团毛球。
周杜清侧过身看着玉淮。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哥哥,你睡着了吗?”
“没有”
周杜清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玉淮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的触感凉凉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它真好看”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玉淮沉默了一拍:“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周杜清愣了一下“你怎么量的我的指围?”
“有一天你睡着的时候,我用线绕了一圈”
周杜清想起那个夜晚——他醒了但没有睁眼,他感觉到玉淮的手指在动作,很轻,以为是在做梦。原来不是梦,那是玉淮在给他们量一生的尺寸。
“你那个时候就想好了?”周杜清问。
玉淮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很亮。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他从急诊室出来,天还没亮。他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蓝色的,一颗星星都没有。他想起周杜清的脸,想起那张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皱眉的脸,想起那张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煎蛋的脸,想起那张在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他想,他想每天醒来都看到这张脸。想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都在身边。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他。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种子发芽到长成参天大树,你每天看它都觉得它没变,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它的树荫已经可以覆盖你了。
“嗯,那个时候就想好了”玉淮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杜清看着他,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带着渴望的、带着占有欲的、带着“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的吻。玉淮回应着他,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月光在两个人的皮肤上流淌。
公主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把脸埋进前爪里,叹了口气。人类真是的。
夜很深了。
周杜清靠在床头,玉淮靠在他怀里,被子盖到胸口。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戒指在黑暗中隐约闪了一下。
“哥哥”周杜清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会冷战吗?”
“也许”
“会有一方想掐死另一方的时候吗?”
玉淮想了想:“可能”
“那你为什么还想跟我过一辈子?”
玉淮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
“因为吵完架我还是会想跟你和好,冷战完我还是会想跟你说话,想掐死你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你好看”他看着周杜清的眼睛“这些不是‘但是’,是‘所以’。会吵架,所以吵完之后我会更知道你在想什么。会冷战,所以和好之后我会更珍惜你。会有想掐死你的时候,所以不这么想的时候我会更觉得你很好”
周杜清看着玉淮被月光照亮的眼睛,觉得这个人什么都懂。他懂感情不是一帆风顺的,懂两个人在一起会有摩擦、会有矛盾、会有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但他还是愿意,因为那些不完美的部分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不需要回避,不需要否认。
“哥哥”周杜清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玉淮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周杜清笑了,低头在玉淮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玉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他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每天都过得像电影一样精彩。只需要每天早上醒来他都在身边,每天晚上睡前他都说晚安。只需要他的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戒指贴着他的戒指。只需要他在,他也愿意在。
一辈子。不是因为一辈子很长,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