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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疤痕   方屿的 ...

  •   方屿的公寓和他两年前的风格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的住处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主人性格的地方——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和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鞋柜旁边的快递箱子摞得比人还高。墙上贴着他大学时收集的电影海报,大多是超级英雄题材的,色彩鲜艳构图夸张,和他这个人一样热闹。厨房基本是个摆设,冰箱里只有饮料和速冻水饺,灶台上的锅具落了灰,从来没开过火。

      现在的公寓是方屿在公司附近新租的,两室一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玄关的鞋柜只有摆放着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头朝外,间距均匀。客厅的茶几上不放杂物了。茶几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能看到倒映在桌面上的窗框。电视柜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墙角立着一个白色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商业管理的书,书脊朝外,按高矮排列。厨房里锅碗瓢盆齐全,灶台擦得锃亮,冰箱里放着新鲜的蔬菜和鸡蛋,一看就是经常开火的样子。最显眼的变化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的白色陶瓷杯。旁边还放着几个同样的白色杯子,叠在一起,杯柄朝同一个方向。以前方屿用的杯子是印着“世界和平”四个大字的马克杯,又大又重,握在手里很踏实。

      而那个显眼的白色杯子不是他的。

      方屿从来没有扔掉那些杯子的想法,它们放在那里,像一个你不会刻意去等但知道它在那里、不会消失的人。他换好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拆开包装放在陈砚安脚边。尺码刚好,是他的号。

      “客房在走廊左边,床单是新换的”方屿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在和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语气生疏客套。

      陈砚安说了声谢谢,换好鞋走进了客房。门关上了。

      方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门的颜色是白色的,门把手是银色的,走廊的灯没有开,光线有些暗,那扇门看起来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过去与现在,隔开了他和陈砚安。他伸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好像怎么说都说不到那个点上。他转身走回了卧室。

      陈砚安躺在客房的床上,没有睡着。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两年多前在榕城的那个夜晚,方屿在他床上他坐在床边看着方屿的睡脸。月光也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打在方屿的脸上,把他睡着的样子照得很柔和。那晚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他解下了方屿手腕上那条手编绳链,装进口袋里,走了。

      那条手链现在还在他身边。

      他放在双肩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他的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两年来他换过好几个住处,扔过很多东西,但那条手链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看看,握在手心里攥一会儿。绳子的颜色褪了一些,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边角有些起毛了。他把它戴到自己手腕上,尺寸不太匹配。他把手链解下来放回夹层里拉上拉链。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方屿的声音,有方屿的笑容,有方屿在车上说的那句“那天晚上我没有喝到不省人事,我知道那个人是你”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早晨,方屿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不是很大,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反复开关水龙头,夹杂着水流冲击瓷砖的声音和某种更规律的东西——用力搓洗的节奏。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分。他走出卧室,循着声音走到浴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透过那道缝隙看到陈砚安站在洗手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低着头在洗手。水流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台面上、镜子上、他的衣服上,他浑然不觉。手已经被搓得通红了,从手指到手腕再到小臂,整个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像被烫过一样。他还在搓,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指缝、掌心、手背、手腕,每一寸都不放过。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已经很干净了,他还是在搓。陈砚安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看他,他洗完手关了水龙头,从架子上抽了两张纸巾把手擦干,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门缝。

      方屿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陈砚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

      方屿推开门走了进来,什么话都没说,拉起陈砚安的左手,一把翻过来,手腕朝上。白衬衫的袖子在水流中被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半透明的布料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痕迹。陈砚安想抽回手,但方屿抓得很紧。

      方屿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的那段小臂上布满了疤痕,深深浅浅的,长长短短的,有已经变成白色的老旧痕迹,也有还泛着粉色的新生疤痕。一道一道的。像一条一条的蚯蚓爬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方屿看着那些疤痕,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又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臂的内侧也有很多,排列得很密,有的地方疤痕叠着疤痕。方屿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困难,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陈砚安的袖子慢慢放下来,拉平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包扎一个伤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砚安。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陈砚安”方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他妈告诉我,这是什么”

      陈砚安看着方屿红透了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让方屿看到这些,是他的错。他应该藏好的,藏到方屿永远看不到的地方。

      “没事”陈砚安说。

      方屿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看着陈砚安那张平静的脸,那双极力掩饰疲惫的眼睛。他想起陈砚安以前也是这样的,不管多累多忙都不会说一个“累”字。第二天该出现的时候还是会准时出现。他从不说自己付出了什么。

      “没事?你他妈管这叫没事?”方屿的声音拔高了“你手臂上全是疤你跟我说没事?陈砚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你这两年到底怎么过的?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我特么难道很好骗吗!”

      陈砚安低着头,没有说话。浴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方屿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又缩了回来,怕自己弄疼他,怕碰到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方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浴室。他走进卧室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找到榕城最好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预约了今天上午最早的门诊号。他做完这一切回到浴室门口看着陈砚安,命令的语气说了一句:“换衣服,我们出去”

      “去哪儿?”

      “医院”

      陈砚安沉默了一瞬:“不用——”

      “陈砚安”方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个不用,我就在这里把你衣服扒了,看看你身上还有多少疤”

      陈砚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方屿和陈砚安到周杜清家楼下的时候,周杜清正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早上方屿给他发了条消息。

      方屿:【老周,你今天有事吗?能不能陪我们去趟医院?】

      清:【好】

      他们上了车,方屿开车,周杜清坐在副驾驶,玉淮和陈砚安坐在后座。

      玉淮上车之后看了陈砚安一眼。他注意到陈砚安穿了一件长袖外套,虽然今天榕城的气温有三十四度,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玉淮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目光。公主蹲在猫爬架上看着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出门,人类要出门干什么去,她歪了歪脑袋。叮当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几圈,那几个人已经走了,门关上了。她趴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玉淮知道方屿预约的那个心理医生,榕城大学附属医院精神心理科的副主任医师,姓林,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

      方屿把车停好之后几个人进了医院大楼。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方屿让陈砚安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他去取号。陈砚安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心理健康科普海报。海报上印着几个大字“抑郁症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种疾病”,配图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田里有一个人张开双臂迎着风,看起来很自由,像在飞。

      玉淮坐在陈砚安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陈砚安接过来道了谢,抽出一张开始擦手,玉淮看了看,没有说话。

      方屿取完号走过来在陈砚安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挂号单递给他。陈砚安看着那张挂号单,他看了很久。

      “方屿”陈砚安的声音很低“我真的不需要”

      方屿没有看他:“你需要”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方屿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和心疼:“你清楚个屁啊,你要是清楚你就不会在自己手上搞七搞八的”

      周杜清站在候诊区的角落,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看着方屿和陈砚安。他想起很多方屿以前说过的话,方屿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松,带笑的,不当真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现在方屿不笑了。他蹲在陈砚安面前,仰着头看着陈砚安的脸。

      “陈砚安,你听我说”方屿的声音很认真,没有笑“你今天进去见医生,跟医生说实话,把这两年怎么过的、怎么想的、怎么对自己的全部告诉医生。我不管你以前怎么过的,以后你要是再敢动自己一根手指头——”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威胁一个连自己都敢伤害的人。

      “我会心疼,我会哭”方屿说。

      陈砚安看着方屿红了眼眶没有忍住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护士出来叫号了:“陈砚安,请进诊室”

      陈砚安站起来,看了一眼方屿,又看了一眼周杜清,最后看了一眼玉淮。他转过身走进了诊室,门关上了。

      方屿站在候诊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昨晚在自己家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客房门的时候,心情是一样的。他怕听到那句话,比听到任何话都怕。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周杜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老周”方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周杜清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出事了,我两年后才知道。他把自己搞成那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周杜清沉默了一拍:“你现在不是在做吗?”

      方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方屿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方屿”周杜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需要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方屿看着周杜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但又有些释然的意味。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等着它打开。

      诊室里陈砚安坐在林医生对面。林医生翻着他填的初诊问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放下问卷抬起头看着陈砚安。

      “陈砚安,你最近一次伤害自己是什么时候?”

      陈砚安手指微微收紧:“上周”

      “方便让我看看吗?”

      沉默了很久。陈砚安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布满疤痕的小臂和手腕内侧那些粉色的还带着薄痂的新伤。窗帘拉着,诊室里的光线很柔和,那些疤痕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林医生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温和地审视着每一道痕迹。点头说了一句:“恢复得不太好”

      陈砚安把袖子放下来等着林医生宣判。

      “陈砚安,你的情况需要用药物辅助治疗。我开一些药给你,坚持按时吃不要自己停药。同时我需要你每周来一次心理咨询可以做到吗?”

      “可以”陈砚安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林医生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目光更认真了一些“你需要有一个支持系统,家人也好朋友也好,能陪你度过这段时间的人。你有人吗?”

      陈砚安沉默了。他想到方屿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地说的话。

      “有”陈砚安说。

      林医生点了点头,开了处方,交代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陈砚安接过处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医生叫住了他。

      “陈砚安”

      他回过头。

      “你能来医院,说明你不想再伤害自己了。这是最难的一步,你已经迈出去了”

      陈砚安沉默地看着他,推开门走出了诊室。

      方屿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是盯着桌面在看。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陈砚安走出来站起来走过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看着陈砚安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砚安把处方递给他:“医生开的药”

      方屿看着那张处方单,上面写着几种药名,他看不懂,但他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很小心地折了两折,放进了最里层的口袋。

      “走吧,去拿药吧”

      陈砚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他之前摸公主时的那个弧度更小,但方屿看到了。

      几个人去药房拿了药。方屿把药袋拎在手里,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他们把陈砚安送回方屿的住处。方屿把药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里面的药盒,每一种都看了说明书,按医嘱把药分好放在分药盒里。

      陈砚安坐在沙发上看方屿做这些事,看着他把药片一粒一粒地分到周一、周二、周三的小格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刚学会做这件事的人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的手指有些笨拙,有几粒药片掉在了桌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最后终于放好了。

      陈砚安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弥漫。他从来不知道方屿会做这种事,以前方屿连自己的药都不会按时吃,每次都要他提醒。现在他学会了分药盒。

      方屿把分药盒盖好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陈砚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那盆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片上还带着方屿早上浇水时留下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像清晨的露水。

      陈砚安看着那盆绿萝,想起两年前的酒店房间里他也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退房的时候忘了带走,方屿说他事多。他看到那盆绿萝还活着,活得很好。

      “你还养着它”陈砚安的声音很轻。

      方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盆绿萝,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嗯”方屿的耳尖有些不自然的红“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浇点水就能活,又不费事”

      陈砚安没有说话。

      方屿在陈砚安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但不会碰到。

      “陈砚安,你以后不要再走了”方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在商量,倒像是在通知。

      陈砚安看着他,方屿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把门关上我就敲门,你把我拉黑我就换号码打。你甩不掉我的”方屿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陈砚安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蓄满了泪的红,是那种忍着忍着没忍住终于泄了一点出来的红。他看着方屿的脸,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方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个麻烦”

      “我知道”

      “你可能受不了”

      “试了才知道”

      陈砚安看着方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当真的笑意。它的主人在这两年里学会了认真。

      陈砚安慢慢伸出手,把手放在方屿的手旁边,没有握住,他慢慢张开手心,是那条灰色的手链,方屿低头看着。

      “系回去吧”他问。

      “嗯”陈砚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方屿看着那手链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手上,绳子的颜色都褪了,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边角都有起毛。磨损得更厉害。

      方屿伸出手,把陈砚安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陈砚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久了的玉。方屿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刚点燃的火。冰与火握在一起,没有熄灭,没有沸腾,只是慢慢地、温吞地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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