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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逢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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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榕城的夏天来得一年比一年早。六月初,气温就已经窜到了三十五度,空气湿热得像蒸笼,走在外面不到五分钟,衣服就能湿透。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像背景噪音一样,没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周杜清博士毕业了。
答辩那天,玉淮请了半天假,坐在答辩教室的最后一排,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整个报告。周杜清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答辩ppt做得简洁又漂亮,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结论都掷地有声,回答专家提问的时候不卑不亢,从容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玉淮坐在下面看着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相遇的样子,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捂着胃部,看起来很不好惹,但那双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还是没有变。
答辩结束,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周杜清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找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玉淮。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周杜清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玉淮也弯了一下。这个对视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骄傲。
晚上两个人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去的那家日料店,点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菜——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天妇罗、茶碗蒸,还有一壶热清酒。周杜清给玉淮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清酒还是那个味道,温热,绵柔,入口带着淡淡的米香。但和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他们是坐在包厢里互相试探的关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说出来。现在不需要了,现在他们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玉淮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留校,李教授让我接着做博后”周杜清给他夹了一块烤鳗鱼,放到他的碟子里“他说我的课题很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想让我再深入做一些”
玉淮点了点头,他不懂那些学术上的事,但他懂周杜清做实验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人才会有的。
玉淮说道:“那就做吧,反正我也不想换工作”
周杜清看着玉淮被清酒熏得微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潮湿的、像被温水浸泡着的感觉。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有不好的,有顺利的不顺利的,但它们都过去了。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这就是最重要的。
方屿变了。
这不是周杜清一个人的感觉,认识方屿的人都这么说。他开始穿深色的衣服了,以前那些花花绿绿的款式被他收进了衣柜深处。他不再在开会的时候迟到早退,不再在应酬的时候喝到断片,不再在朋友圈发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抽象文案。他变得沉稳了、安静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方屿了。
但他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从前的影子,比如看到路边有猫的时候会蹲下来叫着“咪咪”试图去摸,摸不到的时候会嘟嘟囔囔地骂一句“你这只不识好歹的小猫”;比如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比如喝多了之后会拉着周杜清的袖子说一些有的没的,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变成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呢喃。
方屿没有再提起过陈砚安。那个名字像是从他的人生字典里被删除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任何一句对话里。但他办公桌上多了一盆绿萝,是那种很好养的植物,浇点水就能活。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他把枯黄的叶子摘掉,用湿纸巾一片一片地擦叶片上的灰尘,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动作不急不慢,和他做其他任何事都不一样。
周杜清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养植物的,他说“随便养的,看着好看”。周杜清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那盆绿萝的来历是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差,陈砚安在酒店楼下的花店买了一盆绿萝放在房间的窗台上。方屿问他买这个干什么,陈砚安说“房间里太闷了,放点绿色看着舒服些”。方屿说他事多。退房的时候方屿把那盆绿萝抱走了,抱了一路,从酒店到车上,从车上到公司,从公司到他的办公室。他把它放在办公桌的角落。
他给它浇水,给它擦叶子,跟它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有点热”“今天那个客户真难搞”。它不会回答他,但他不在乎。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榕城夏天的雷阵雨,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等你反应过来身上已经湿透了。
七月的榕城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陈砚安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出站口,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两年了,他离开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他在北方那个小城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榕树。他以为他回来的时候会很激动,会心跳加速,会不知所措。但真的站在这里了,他发现自己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到达任何一个普通的城市。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北方的两年的风沙把他的皮肤磨得粗糙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旧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台陪了他两年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打算停留。他只是想回来看一眼,一眼就够了。看一眼方屿是不是还好。看一眼他瘦了没有,胖了没有,笑了没有。看一眼他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他。看完他就走,回那个北方的小城,继续他的生活。没有方屿的生活,他过了两年了,他可以继续过下去。
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阳光太烈了,他低下头系鞋带。左脚的鞋带松了,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和以前一样,每一道结都打得很认真,不会散。
方屿那天是去火车站送客户的。
他不太喜欢这种迎来送往的事,但这两年他学了很多以前不喜欢的事,做久了也就习惯了。客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北方人,嗓门大,爱喝酒。在酒桌上拍着方屿的肩膀说“小方啊,你这个人实在,我喜欢跟你做生意啊!”,方屿笑着应承着。
“方总,您回去吧,不用送了”客户在进站口挥了挥手,方屿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进了站。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广场边上,低着头系鞋带。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脖颈。方屿站在那里,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了。他看着那个人蹲在那里,看着他系鞋带的手指。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的。那双手帮他整理过衣领,帮他倒过水,帮他挡过酒,在他喝醉的时候扶他回家,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
方屿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他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伸出手想抓住另一只正在下坠的手,不是理智在驱动,是本能。
陈砚安系好鞋带,站起来,准备走了。他转过身,然后看到了方屿。
两个人在拥挤的火车站广场上,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人群在他们身边流动,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牵着老人的、举着旗子的旅行团,熙熙攘攘的,嘈杂的,五颜六色的。但他们两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单独切了出来,周围的噪音听不见了,人群也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屿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太快了。他看着陈砚安——陈砚安瘦了太多,瘦到颧骨凸出来,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皮肤黑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白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一具躯壳。但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亮。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太复杂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陈砚安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拉了一下双肩包的带子,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方屿动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个再人走,不能让他再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不能让他再回到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再等两年、再等二十年他都等不了。
他抓住了陈砚安的手腕。
陈砚安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方屿的手心全是汗,在陈砚安的手腕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掌印,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他不松手,他的指节泛白。
“陈砚安”方屿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砚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塑,只有风在吹他的头发,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握紧了。方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到那只握着拳的手在微微发抖,骨节突出,青筋浮起,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
“你他妈……走了两年”方屿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他妈走了两年,什么消息都没有。你当我死了吗?你当我不存在吗?”
周围有人回头看他们,在火车站这个每天都在上演无数场离别与重逢的地方,这样的场景不算罕见,但还是有人会多看两眼,看完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陈砚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看着方屿。表情很平静,和两年前一样,但方屿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快要撑不住了,就要从那个薄薄的、脆弱的防线里溢出来了。
“方屿”陈砚安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风,隔着雨,隔着两千多个日夜“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方屿听到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以前很少哭,但这两年他哭了很多次。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在喝多了的时候,在对着那盆绿萝说话的时候。他哭着笑了,笑着擦了眼泪,擦了又流出来。
“我不应该在这里?那你说我应该在哪里?”方屿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凶又委屈,像一个被丢了好久终于被找到的小孩,想骂那个丢了他的人,又怕骂太狠了那个人再走“陈砚安,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会不会有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想明天会不会有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把你那些纸条全都留着放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有扔?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学会了在公司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
方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越来越哑。
“你没有回来,两年了你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发给我。我以为你死了,我他妈还以为你真的死了”
陈砚安看着他,看着方屿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想伸出手帮他擦掉那些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不配。是他让方屿哭的,是他不告而别的,是他消失了两年。他没有资格帮他擦眼泪。
方屿看到他那半伸又缩回去的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腕。
“陈砚安,你是不是又要跑?你是不是又想从我眼前消失?我告诉你,你跑不掉的。我这次不会让你跑的”
陈砚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阳光下他看到方屿的脸,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眼下有青黑,比他走的时候深了很多。方屿老了,比两年前老了,那种不是年龄带来的老,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被那个人磨了两年。
陈砚安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红褪去了一些,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方屿,回去吧,你还有事要忙的”
方屿被气得笑了。
“你到现在还跟我说这种话?你到现在还把我往外推?陈砚安,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砚安没有反驳,他确实有病,病得不轻。他想把方屿关起来,又想把自己关起来。他想离方屿近一些,又怕自己靠太近会伤到他。他想让方屿忘了他,又怕方屿真的忘了他。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两年,谁都没打赢,他也没被折磨死。
“走吧,这里太热了”陈砚安说。他没有甩开方屿的手,也没有握紧,就那么垂着手腕任他抓着。
方屿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陈砚安的轮廓照得很亮,凸起的颧骨,深陷的眼窝。他瘦了很多,但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站直的树。方屿知道他在强撑着什么。
“你住哪里?”方屿问。
“还没找,我本来——”
“那先跟我走”
陈砚安停下脚步。他看着方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的、不容拒绝的神情。他看着那双眼睛,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不是被抓住走不掉,是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从头到尾都不想走。
方屿拉着陈砚安的手腕走出了火车站广场,打了车,报了地址。
方屿知道他需要有人在旁边,需要有第三个人在场,需要有可以缓冲的空间,倒不是因为害怕和陈砚安独处,是因为他太想和他独处了,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车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方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陈砚安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两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并排坐在后座上,车子行驶在榕城的街道上,从公司到方屿的住处,从住处到公司。那段路他们走了无数遍,谁都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陈砚安先开口了:“你瘦了”
方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还看着窗外,没有转过来。侧脸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你也不是”方屿说。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车子停了下来。方屿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了车,陈砚安跟在他后面。在电梯里两个人又沉默了。电梯里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两个都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不敢看对方。
门铃响的时候,周杜清正在厨房里做饭。玉淮在客厅里看书,公主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叮当在地毯上追着一只乒乓球跑得不亦乐乎。听到门铃声,玉淮放下书去开门。门打开,他看到方屿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刚哭过。然后他看到方屿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瘦了太多,但玉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陈砚安。
两年了,他变了很多。所有的变化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走,瘦了,憔悴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像是好几年没睡过觉,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黑色的、深邃的、看着方屿的时候会微微发光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眼睛。玉淮看看陈砚安,又看看方屿,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周杜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陈砚安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锅铲继续在锅里翻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一个消失了两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方屿和陈砚安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方屿坐在左边,陈砚安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位置的距离。他们谁也不说话,公主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陈砚安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陈砚安低头看着公主,公主用那双异瞳看着他,又“喵”了一声。
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犹豫地摸了摸公主的头。公主没有躲,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看着公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笑。
方屿看到了那个弧度,他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陈砚安摸猫的手——修长的手指,比以前更瘦了,骨节更突出了。指甲还是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缝里没有灰尘。他注意到陈砚安的袖口往上滑了一些,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皮肤。他看到了几道淡淡的、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疤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皮肤本身的纹理。
方屿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他想问,但他不敢问。他知道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玉淮告诉过他,人在某些心理状态下人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缓解痛苦。他当时不懂,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忍心在自己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现在他看到了,他不想理解了,他只想把那些痕迹从陈砚安的手腕上抹掉,像擦掉一行写错了的字。
陈砚安注意到方屿的目光,飞快地把袖口拉了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方屿抬起头看着陈砚安,陈砚安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摸猫。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杜清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在玉淮旁边坐下来看了陈砚安一眼,就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去厨房继续端菜。
玉淮也什么都没问,把茶几上的书收起来,把杯子里的凉茶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放在陈砚安面前,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方屿面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和在医院里照顾病人时一样。
方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杜清。
“老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陈砚安回来了”
周杜清看了方屿一眼,又看了陈砚安一眼。陈砚安还是那个表情,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嗯,不瞎”周杜清说。
方屿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杜清做了很多菜。他平时不会做这么多的,够吃就行,但那天他做了八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油焖大虾、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莲藕排骨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也许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那些沉默的空隙,也许是因为看到陈砚安瘦成那样,觉得他应该多吃点,也许是因为看到方屿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陈砚安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他的胃这两年已经习惯了不吃饭,突然吃这么多,消化不了。但他还是吃了,把周杜清夹给他的每一道菜都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或者说像在回应某种他觉得自己亏欠了的东西。
方屿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太久没有好好吃饭而有些不习惯的吃相,嘴里的排骨突然嚼不动了。陈砚安这几年过的太苦了。
吃完饭,方屿和陈砚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周杜清和玉淮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两个人之间那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十点多了,方屿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陈砚安。
“你今晚住哪里?”他问。
陈砚安沉默了一瞬:“找家旅馆就行”
“这么晚了,不好找”方屿的声音很平静,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先住我那里吧,客房空着”
陈砚安看着方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坚定的,不容拒绝的,和下午在火车站广场上抓着他手腕时的眼神一样。他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周杜清家待到快十一点才走。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很安静,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镜面的墙上,并排站着的两道黑影。陈砚安看着那两道影子想到两年多以前,在另一部电梯里方屿吻了他。那是在晚上,灯光没有这么亮,他不是完全清醒的。
现在,两年多以后他们又站在一部电梯里。方屿清醒着,他也很清醒,谁都没有靠近谁。
出了小区,方屿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陈砚安。陈砚安站在那里没有动,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坐了进去。方屿关了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方屿没有开音乐。车子行驶在榕城的街道上,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路两旁的榕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道一道的从车窗上划过。陈砚安看着窗外,方屿看着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两年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的时候,中间隔着的是老板和助理的距离;现在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隔着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是两年两千公里,是七百多个日夜,是说不清谁欠谁的遗憾。
到了方屿的住处,车停在地下车库里。熄了火之后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方屿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墙灰白色的水泥墙。车灯灭了,地下车库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陈砚安坐在副驾驶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屿以为陈砚安要睡着了。
“方屿”陈砚安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你应该恨我的”
方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他看着前方的墙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光秃秃的水泥墙。
“我为什么要恨你?”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强迫你的”陈砚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不需要再争论的、被归档封存的事实“你喝多了,你不清醒,我不应该……”
“陈砚安,你闭嘴”方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陈砚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灯管嗡嗡响的时候偶尔会闪烁一下的那种光。
方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陈砚安,把油门踩下去又抬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他看着陈砚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天晚上,我没有喝到不省人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