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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逃避” 方屿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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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里转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回家?公司?他不想见到陈砚安,不是因为他讨厌他,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见了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什么距离和他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怕自己看到陈砚安的眼睛就想起昨晚的事,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更出格的事。
车子在榕城的街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经过了三坊七巷、经过了两旁的芒果树、经过了西湖、经过了烟台山,经过了他和陈砚安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他去过很多地方,办公楼下、咖啡厅、餐厅、客户的会议室,那些地方在他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有陈砚安的身影。
他开到了周杜清家楼下。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额头抵着冰凉的方向盘皮面,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陈砚安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陈砚安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陈砚安在他耳边说“别怕”。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台坏了的放映机,怎么也关不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久到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公司的电话他没接。他下了车上楼,站在周杜清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跑来了。穿成这样,领口没扣好,锁骨上还有没遮住的痕迹。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敲了门。
开门的是玉淮。他今天轮休,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没打理,软软地垂在额前。看到门外站着的方屿,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领口没遮住的那块痕迹上,又移开了。
“周杜清在书房”玉淮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你吃早饭了吗?”
方屿愣了一下。
“吃了”方屿说。他想起那碗凉粥,是陈砚安熬的。他没热,就那么喝了凉的。现在胃有些难受,但他不想说。
玉淮看了他一眼没说破,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然后走回书房在周杜清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周杜清从书房出来看到方屿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明白了。方屿很少在上班时间出现在他家门口,更少穿成这样——外套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没扣好像是出门太急来不及整理。
“方屿,你怎么了?”周杜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屿捧着水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很清,能看到杯底的茶叶。自己的脸映在水面上,模模糊糊的,不太像他自己了——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这半个多月来他瘦了十几斤,瘦到颧骨都突出来了。
“老周”方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几天?”
周杜清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客房一直空着”
方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周杜清不需要他说谢谢。
那天晚上方屿失眠了。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陈砚安的那天。那天他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在酒吧喝得烂醉,朋友说要给他点个模子让他清醒清醒。他在洗手间里等了好久等来一个人,高个子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從冬天直接走进了春天,和酒吧里的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当时脑子不清楚,以为这是朋友给他点的,嘴里嘟囔着“怎么是个男的还穿这么多”,上去就摸人家的脸扒人家的衣服。然后他就被按在地上了。一只手扣着他的两只手腕,力气大得他根本挣不开,膝盖压着他的大腿让他动不了分毫。他趴在地上侧着脸,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一尘不染,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后面他吐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忍不住。吐完之后他以为那个人会把他丢下车,但那个人没有。他拿了一瓶水递给他让他漱口,又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他接过衣服开始脱,那个人突然转过身去了。
“到了家再换”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方屿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光线太暗也可能是看错了。
他上车后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陈砚安”
“哪个yan?哪个an?”
“砚台的砚,平安的安”
方屿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陈砚安”,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怕自己忘了。那三个字从他舌尖滚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含了一颗糖,甜甜的,但又带着一点点涩。
第二天醒来他躺在自己床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那件衣服,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面料很软,是棉质的,领口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刚下过雨,像清晨的山风,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他走出去看到那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着头看手机,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
“醒了?”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和昨天一样,没什么表情。
方屿站在走廊里,穿着他的衣服,头发乱成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是我妈找的助理?”
“嗯。”
“你叫什么来着?”
“陈砚安”
方屿又问了一遍是哪两个字,像昨天没记住一样。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从那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固定下来了。方屿在前面走,陈砚安在后面跟。不远不近,刚好半步。他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陈砚安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偶尔抬起头记录一些什么。他应酬的时候陈砚安在旁边替他挡酒,酒量好得像一个无底洞,喝多少都不会醉。他喝多了的时候陈砚安把他送回家,扶他上床,给他盖好被子,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
方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很好,他睡不着。
他试着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多只了,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他的眼睛会说话。方屿听不懂那双眼睛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们想说,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方屿攥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我不是故意躲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句话落进枕头里被棉花吸走了,没有回声。
周杜清站在客房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聽到方屿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语气,带着颤音的声音。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玉淮正靠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端着牛奶回来了,抬起眼看了看他,用眼神问“怎么了”。周杜清在玉淮旁边坐下来把牛奶放到茶几上,犹豫了一瞬然后说:“他在哭”
玉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客房。门关着,灯也关着,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住人的空房间。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玉淮说。周杜清点了点头,靠进沙发里,伸手握住了玉淮的手。玉淮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汗、指间的缝隙,都被彼此的温度填满了。
方屿在周杜清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去公司,没有接工作电话,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和任何人联系,把自己关在那个客房里,不出门,不说话,不吃饭。玉淮把饭菜端到门口敲门说“吃饭了”,他过了一会儿会开门把托盘拿进去,吃完再把空碗碟放回门口。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不是胃口好,是觉得不能浪费别人的心意。
周杜清和玉淮都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周杜清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方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玉淮不问是因为他从第一天就看出了端倪——方屿脖子上的痕迹、手上的勒痕、眼底的青黑,所有的症状都指向同一个病因。他不需要问诊断就已经有了,他等方屿自己把报告交出来。
第四天早上方屿从客房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洗过了也吹过了,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了。如果不是瘦了一些、眼睛下面还有一些没消掉的青黑,周杜清会觉得那三天只是一场梦,方屿从来没有在客房里锁着自己不出来的。
“老周,我回去了”方屿站在玄关换鞋。
周杜清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他把那双张扬的橙色的鞋穿好,鞋带系得比以前整齐多了。以前他系的鞋带总是松松垮垮的走两步就散了,现在不会了。
“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方屿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没有看周杜清,目光落在鞋柜上的一盆绿萝上,目光没有对焦,不知道在看哪里。
“方屿”周杜清叫了他一声。
方屿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周杜清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倔强的光,不亮但很坚定。
“我没事”方屿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以前的笑不一样了,弧度小了很多,但还是真的,是那种经过了一些事之后学会的、不张扬的、不需要别人回应的笑。
他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的,比他来的时候稳了很多,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像一个人在慢慢走回自己的生活,不管那个生活里有没有他不敢面对的人。
方屿回到公司的时候,陈砚安不在。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方屿推门进去,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着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几天他错过的会议纪要和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每份都标注了重点、截止日期和处理建议。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标点都正确。
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棕色的水渍,放了好几天了,不是今天放的。方屿拿起那个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没喝完的咖啡,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壳。他把杯子拿到茶水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一些冷,杯壁上的咖啡渍不太好洗,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海绵擦了三四遍才擦干净,然后把它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看见白色的杯壁上有一个细小的划痕。
这个杯子不是方屿的,是陈砚安的。
方屿盯着那道细小的划痕看了很久。他知道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有一次他开完会出来渴得要命,拿起陈砚安的杯子就喝了,喝完才发现那不是他的。
那时候他说——
“对不起,杯子划了”方屿说。
陈砚安看了一眼那道划痕,语气平淡得很:“没事,不影响用”
他没有换杯子,一直用到现在。有一个更好的杯子在他桌上放着,纯黑色的,磨砂质感的,方屿他妈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方屿的助理配一个好点的杯子”。陈砚安把它收进柜子里没有用,一直用着那道被方屿划了一道痕的白杯子。
方屿把杯子放回陈砚安的桌上。他看着那只杯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等一个可能不会再回来的人回来用它。
方屿拿出手机打开陈砚安的对话框。方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谈谈”,想说“你做的粥我喝了,凉的也好喝”。但他什么都没发,因为他不敢。
他不知道陈砚安去了哪里,没有给他的解释,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联系线索,像一阵风吹过之后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有这个办公室还有他的痕迹。
方屿他拿着那个黑色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雨了。榕城的春天总是这样,雨下不完地下,太阳偶尔露一下脸又被云层遮住了,像是有人在和这座城市玩捉迷藏,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走。
方屿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被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他想,陈砚安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没有人,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醒来,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他。
他想起陈砚安走之前最后给他发的那条消息。那个人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他回过的加起来不到十条,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一个标点符号。他以为那些日常的消息会一直在,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以为他不需要回复也没关系,反正明天还会收到同样的消息。
但那个人不发了。
方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没有人敲门。方屿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他手里的水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