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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控 榕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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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四月,春意已经很深了。
路边的榕树换了一身新绿,嫩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三坊七巷的墙头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把白墙黛瓦衬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空气里飘着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但过一会儿又聚拢了,像在和行人捉迷藏。
方屿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来找周杜清了。
这可不正常。
方屿这个人,心情好的时候要找周杜清分享,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找周杜清倾诉,心情不好不坏的时候要找周杜清吃饭。他像一颗绕着周杜清转的小行星,轨道稳定,周期固定,不会偏离也不会消失。但现在他消失了。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周杜清的生活里退出去的。消息从每天好几条变成了一条,从一条变成了几天一条,从几天一条变成了一个句号。最后连句号都没有了。
周杜清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方屿在躲什么?在躲谁?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但方屿不说,他也不会追着问。朋友之间有一种界限,越过了就是冒犯。他不确定那个界限在哪里,所以选择站在最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方屿没有在躲他,方屿在躲全世界。
那件事发生在一周前。
那天方屿有一个应酬。公司的一个合作方从外地来榕城谈项目,方屿做东,定了一家闽菜馆的包厢。他很早就到了,核对菜单、点菜、安排座位,事无巨细,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开会都迟到的人,现在会提前到场确认每一个细节。这些变化发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说不上是好是坏,但他确实在变。
他以为自己变了。但他低估了一些东西。
酒过三巡,方屿开始上头了。不是酒量不好,是他那天没吃饭。中午在公司开会开到两点多,随便扒了几口冷饭就赶去会场了。空腹喝酒,酒量再好也扛不住。他喝到第三杯白酒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杯子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三个,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差点把酒杯打翻。
合作方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他这样子,笑着说:“方总年轻有为,酒量还需要再练练啊”方屿听不出这是客套还是嘲讽,但他的嘴角还是扯出了一个笑,不是真心的笑,是一个不想跌份的成年人条件反射撑起来的体面。
包厢的门开了。陈砚安走进来,站在方屿身后。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像广告里的人,或者说像广告里的人的助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方屿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强烈,但存在,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进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这大半年来,他已经习惯了。
“方屿,你喝多了”陈砚安的声音不大,只有方屿听得到。
方屿想说话,但他的舌头不听使唤了。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在说什么。陈砚安没有等他回答,弯下腰,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各位,方屿有些不舒服,我先送他回去”陈砚安对桌上的人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既定事实,不卑不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有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有人投来理解的眼神,有人还举着杯子朝陈砚安示意了一下。陈砚安没有理会,扶着方屿站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拿起他的外套和手机,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干净利落得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方屿靠在他身上,鼻尖闻到了陈砚安衣服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刚下过雨的空气,带着一点松木和皂角的香气。和方屿身上浓烈的酒气、烟味、酱汁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干净的,一个浑浊的,一个稳定的,一个摇摇欲坠的,像两极,像两个世界。
上了车之后,方屿终于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瘫在后座上,脸贴着冰凉的皮座椅,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不是骂人的话,是一串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呓语,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的磁带,声音模糊不清,但一直没有停。陈砚安坐在他旁边,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空调的温度让车里更暖和一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通风。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碰到方屿的手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方屿的手很热,喝过酒之后整个人都是烫的,手心有汗,湿漉漉的,握在他干燥的、微凉的手掌里,像冰遇到了火,不知道是冰在融化还是火在熄灭。
“陈砚安”方屿突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清楚的话。
“嗯”
“你为什么不走?”
陈砚安的手指顿了一下:“去哪里?”
“回家”方屿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你下班了,你可以走了。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陈砚安没有说话。
方屿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睁开眼,侧过头看着陈砚安。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在陈砚安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像一帧一帧的旧电影胶片。陈砚安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方屿觉得他在看自己,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看老板的眼神,不是看需要照顾的人的眼神,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带着隐忍和克制的。
“你喝多了”陈砚安说,移开了目光。
方屿看着他移开的目光,心里那个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明显了,不是针扎了,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钝钝的,闷闷的,不疼但让人想捂住胸口,像被人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捶在心口上,力度不大,但那个位置不对。
他伸手,抓住了陈砚安的手腕。
陈砚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不自然地被方屿握着,腕骨突出,能感觉到方屿掌心滚烫的温度穿透皮肤、穿透肌肉、一直烫到骨头里去。
“方屿”陈砚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再拉就会断,但他还在拉,用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力拉着“你真的喝多了”
车子到了方屿住处的楼下。陈砚安付了车费,把方屿从车里扶出来。方屿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搂着陈砚安的肩膀,下巴搁在陈砚安的肩窝里,呼吸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拂过陈砚安的脖颈,带着酒气的、温热的、潮湿的,像夏夜里黏腻的风。
进了电梯之后,方屿突然不说话了。电梯里的灯很亮,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脸上的红晕被灯光一照褪了色,露出下面的憔悴的面容,眼下有着的青黑,嘴角因为干燥而起的一层薄皮,因为工作疲惫而显得灰扑扑的皮肤。他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把脸转向陈砚安,在陈砚安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很短,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没有辗转,只是贴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什么都不想,就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想知道了。他只是想贴着他,想靠着他,想在这个不够亮也不够暗的电梯里,在这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密闭空间里,在这个他和他之间只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刻,做一些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的事。
陈砚安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方屿吻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上方的温度不属于他自己,呼吸的频率也不属于他自己。他的理智和欲望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血肉横飞,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把它们关在一个很深很深的笼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电梯门开了。
他扶着方屿走出电梯,走到门口,从方屿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看就能准确地找到是哪一把。门开了,他扶着方屿进去,让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方屿没有去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红着眼睛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迷茫的、脆弱的、像小动物受了伤一样的慌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喜欢男生的,他喜欢的明明是女孩子,前凸后翘的那种,笑起来甜甜的那种。他不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产生过这种感觉。但是陈砚安不一样,陈砚安不是“任何一个男生”。陈砚安是陈砚安。这个认知让他害怕,让他想逃,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陈砚安”方屿的声音发着抖,是酒喝多了的抖,也是紧张害怕的抖,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嗯”
“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陈砚安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过去,蹲在方屿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数清对方睫毛有几根。陈砚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方屿的脸颊。微凉的,干燥的,指腹柔软,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方屿”陈砚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给过你机会的”
方屿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陈砚安的吻就落下来了。不是之前在电梯里那种贴一下就算了,这个吻是带着侵略性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不再压抑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的吻。方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抓着他的肩膀推他,但力气太小了,喝过酒之后整个人都是软的,推在他身上像在挠痒痒。
“你……等一下……”方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陈砚安没有等,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的衬衫扣子,动作不快但很坚定。
“陈砚安……你别……”方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挣扎得很用力,他的手抓着陈砚安的袖子,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就那么虚虚地攥着,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又像在抓一个让他坠落的把手。他不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推开还是抱住。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让他害怕。
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陈砚安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方屿,看着方屿红透了的脸、红透了的眼眶、红透了的耳尖,看着方屿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看着方屿攥着自己袖子微微发抖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屿以为他要走了。然后陈砚安他低头,在方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方屿,我走的话,你一个人可以吗?”
方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装不下了才溢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可以”,陈砚安真的会走,走得很干脆,不留一丝余地。
方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解开了陈砚安的衬衫扣子。手在发抖,解第一颗的时候扣了几次都没解开,陈砚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帮他,就那么等着,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发颤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笨手笨脚地拆解。
陈砚安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方屿没有再推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颤动着,攥着陈砚安袖子的手慢慢松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滑到他的腰侧,停在那里,不动了。不推,也不抱,就那么放着。陈砚安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脖子上,让他环住自己,然后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方屿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黑夜。床单是浅蓝色的,棉质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是睡了很多年的那种旧床单。枕头只有一个半——一个他的,半个被压得扁扁的,不知道是睡了多少年压成了这样。
陈砚安把他放在床上,方屿在黑暗中去摸他的手,摸到了,握住了,握得很紧。陈砚安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热,洇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
“方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方屿愣了一下。他知道陈砚安是什么意思,怕他喝多了,也许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也许他醒来之后会后悔,会说“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还是会退回到老板和助理的距离,还是会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点点头、打声招呼、然后各走各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个吻没有存在过,这个名字没有在他梦里出现过几万次。
方屿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弯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又温柔又苦涩的弧度。
“陈砚安”方屿说。
陈砚安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方屿的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方屿感觉到颈窝里有温热的湿意,一滴一滴的,像雨打在皮肤上。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推开他。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陈砚安的后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警惕的、不轻易让人靠近的动物。
那之后的方屿就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陈砚安的嘴唇是凉的,带着茶水的微苦和薄荷的清香。记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在划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细细的、微红的痕迹。记得他叫着“方屿”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的沙哑,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记得在某个时刻他被翻过去面朝下趴在床上,手指抓着枕头床单和枕头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陈砚安从背后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话。
“别怕”
那两个字落下来落在方屿的心上,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不深,但拔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一片黑暗中,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第二天早上,方屿是被阳光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金色的,刺眼,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瞳孔。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的大脑花了大概五秒钟才从“刚睡醒”切到“正常运转”模式。然后昨晚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电梯里他主动吻了陈砚安。沙发上陈砚安吻了他。床上他抱着陈砚安的脖子,腿缠着陈砚安的腰,在他耳边叫了好几声“砚安”。陈砚安说了别怕。
方屿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他布满了痕迹的上半身,一片一片的,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白纸。腰很酸,酸到坐直都有些吃力。一些地方传来隐隐的、闷闷的、不可忽视的不适感,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被撑开到极限之后慢慢回缩的酸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结果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里那种服务员叠出来的豆腐块。床上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方屿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那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是凉的。水杯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药在茶几上,按说明吃”
方屿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下了床,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稳,慢慢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有一碗粥,已经凉了。他把粥端出来放到桌上,没有热。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粥很稠,很好喝。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吃完了。
然后他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几盒药——解酒药、胃药、止痛药,每一种都用小纸条写了用法用量。纸条上的字迹和床头柜上的那张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方屿把它们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他没有吃药。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打开和陈砚安的对话框。方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有发消息。
不是不想发,是不敢发。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昨晚的事”还是“谢谢你的粥”还是什么都不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当老板和助理。他不知道陈砚安希望他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自己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慌了。那种慌不是恐惧,是站在一个岔路口前不知道该怎么选——两条路,一条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条是“面对”。走第一条路他可能需要装作若无其事,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用工作、用应酬、用一切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来填满每一天。走第二条路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陈砚安对他有感觉吗?还是只是因为昨晚他喝多了缠着人家,人家不好意思推开他?
方屿想了很多,越想越乱,越想越怕。他做出了一个让他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很久的决定——他选择了逃避。不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是“面对”,而是消失。他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去公司了。然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车钥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