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我怕他不是那个人   三月中 ...

  •   三月中旬,榕城的雨多了起来。

      春雨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来势汹汹,而是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的,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在天地之间不停地画线。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打在榕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打在行人的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那一片沙沙声里,像一台巨大的、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只有白噪音的频率。

      周杜清和玉淮都忙。周杜清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论文撰写阶段,每天从早到晚坐在电脑前,对着数据和文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他不怕做实验,实验是有流程的,按步骤来就行,每一步都确定,不会错。但写论文不一样,论文是需要结构的,需要逻辑的,需要把一堆零散的数据串成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他不擅长讲故事。

      玉淮换了科室。

      急诊科的轮转结束了,他被轮到了内科住院部。内科和急诊不一样,急诊是快节奏的,来一个病人处理一个,处理完就下一个,没有太多时间让你想。内科是慢的,一个病人可能要住好几天甚至好几周,你需要慢慢观察,慢慢调整方案,慢慢等结果。玉淮不太适应这种慢。他习惯了急诊那种“来人就上”的节奏,习惯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习惯了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内科的安静和从容,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每天查房、写病历、开医嘱、和病人家属谈话。

      周杜清发现,每天晚上玉淮回来的时候,话比平时少了一些。以前他会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看他做饭一边讲今天医院发生的事——哪个病人说了一句好笑的话,哪个护士又闹了什么笑话。但最近他不怎么讲了,换了衣服就窝在沙发上,抱着公主,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公主被他抱得不耐烦了,“喵”一声从他腿上跳下去,他也不去追。叮当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地毯上转圈,转了好几圈之后晕乎乎地趴在地上,他也不笑。

      周杜清看在眼里,没有问。

      他想,等玉淮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问多了反而让他更烦,像一个已经拧得太紧的螺丝,再用劲只会把螺纹拧花。他只能做他能做的事,就是每天做玉淮爱吃的饭菜,在他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去医院接他,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在他想要被抱的时候抱他。这些事做起来不复杂,但每一样都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有一天晚上,玉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周杜清的灰色T恤,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动。

      周杜清正靠在床头看书,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玉淮走过来,上了床,钻进被子里,靠在他肩膀上,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头发是湿的,凉凉的水气贴在周杜清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落在了温热的土壤上。

      周杜清放下书,伸手抱住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还没干的头发。

      “哥哥,怎么了?”

      玉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有个病人,走了”

      周杜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胰腺癌晚期,住进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玉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查房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她还想多活几年,她孙子刚上幼儿园,她想看他上小学。我说我们尽力而为。但我知道,我们尽力也没有用。太晚了”

      周杜清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老伴每天来送饭,送来了他也不吃,吃不下。老伴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玉淮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今天早上他走了,我去的时候,老伴还坐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饭盒”

      周杜清把下巴搁在玉淮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我做了我能做的”玉淮的声音闷在周杜清的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风,隔着雨“但好像还是不够”

      周杜清就这么抱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是静静的抱着。玉淮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说话的人。一个可以让他靠着的、温暖的、不会走的、不会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的人。

      周杜清是他的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做了很多才成为这个人,是因为他就是这个人。是从他们在急诊室初见的那天起,玉淮给他取药、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复查”、把手机递给他让他扫码加微信、在深夜里发消息说“哥哥,我想吃你做的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走到卧室门口,蹲下来,安静地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叮当跟在她后面,歪着头,大眼睛里全是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连追毛线球的脚步都放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密密匝匝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没有被关掉的收音机还在响,调到了一个只有白噪音的频率。那个频率谁都听得见,但不是谁都听得进去。

      春天的雨还在下。三月的最后一天,玉淮不用上班。

      他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通了电的、微微发着光的琴弦。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被窝,蜷在他怀里,白色的毛球贴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水袋。叮当趴在他的枕头上,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个枕头,小爪子伸到玉淮的脸上,软软的肉垫贴着他的嘴唇,温热的,带着一点奶香味。

      玉淮轻轻把叮当的爪子从脸上拿开,下了床。周杜清不在卧室。他走出卧室,看到周杜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他正把一件白衬衫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抖了抖,挂到衣架上。

      他在把衣服挂上去之前,会很仔细地拉平每一道褶皱,把领口整理好,把扣子扣好。不是因为他强迫症,而是因为玉淮说过,衬衫不扣扣子晾干之后领口会变形。玉淮只说过一次,是在某个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随口说的。周杜清当时在玩手机,没有抬头。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的每一次晾衣服,都会在挂上去之前先把扣子扣好,领口整理好。

      玉淮看着他晾衣服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地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周杜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才转过身,看着玉淮。

      “怎么了?”他看着玉淮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没什么”玉淮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周杜清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温暖,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刚泡好的茶,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一朵玉兰:“你才知道?”

      下午,周杜清在书房写论文,玉淮在客厅看书。

      公主蹲在猫爬架上,叮当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地毯上转圈,转了好几圈后晕乎乎地趴在地上,舌头吐出来一小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门铃突然响了。

      玉淮放下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方屿。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但那笑容不像是真正的开心,更像是一个人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站在屋檐下,看到屋里的人开了门,下意识地扯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

      “老周!”方屿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些零食,“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

      玉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了。

      周杜清从书房出来,看到方屿,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方屿头上翘起来的一小块,但是以方屿以前的习惯来说,他出门前一定会照镜子。他不在意穿得花哨,但他不会让自己头发翘着。今天没有。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方屿换鞋的时候,动作有些慢。他先脱了右脚,再脱了左脚,把鞋摆好放在鞋柜旁边。他的鞋和他的性格一样张扬,是那双亮橙色的联名款运动鞋。平时他脱下之后会随便一踢,踢到哪儿算哪儿。今天他摆得很整齐,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头朝同一个方向,间距均匀,和他平时那个人设对不上。

      周杜清注意到了,玉淮也注意到了。

      “你一个人来的?”周杜清问。

      方屿换好鞋站直了身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些:“嗯”

      “你助理呢?”玉淮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方屿接过水杯,道了谢,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不知道,我又不是他妈,他去哪儿不用跟我汇报”语气很轻松,和平时一样,带着不耐烦。但那杯水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水面上的涟漪出卖了他的手在抖。

      周杜清和玉淮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拆穿他。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方屿把啤酒和零食摊在茶几上。他买了薯片、花生、牛肉干,还有两盒周黑鸭的鸭脖。

      “你不是不吃辣吗?”周杜清看着那两盒鸭脖。

      方屿愣了一下,看着那两盒鸭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买的是什么。

      “给别人买的”方屿把那两盒鸭脖推到一边,打开了一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喝得很急,像在赶什么时间。

      周杜清和玉淮都没有喝酒。玉淮是不太喜欢喝啤酒,周杜清是觉得大白天的没必要。但两个人都没有拒绝方屿的到来,也没有催促他。他们知道,方屿不是“路过”那么简单,他家在城市的另一端,来这边开车要将近四十分钟。他不是顺便来的,他是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在用一种不让自己那么尴尬的方式,把自己送到了他们面前。

      方屿喝了两罐啤酒之后,话开始多了起来。但不是以前那种喋喋不休的、讲起来没完没了的、不用别人插嘴也能自己说一个小时的话,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又想往外涌的话。说着说着突然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开始说,像一台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调对了频率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调错了就只剩下沙沙沙的白噪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一直在。

      “老周”他又开了一罐啤酒。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方屿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有看周杜清。

      周杜清看着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方屿不需要答案。他需要的不是解答,是倾听。

      方屿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苦涩的意味,像一枚糖衣药片含在嘴里,外面的糖衣化了,里面的苦味开始渗出来:“算了,不说了。来,喝酒”他举起啤酒罐,朝周杜清的方向碰了一下。空气里发出“叮”的一声,很轻,像一枚针掉在了地上。

      方屿喝了很多。他一个人喝了四罐啤酒,脸红了,脖子红了,耳朵也红了。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说他最近总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人,比他高一些,但身材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他说他梦到那个人在笑,但他从来没见那个人笑过,不知道梦里怎么就觉得那个人在笑,而且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周杜清没有说话。玉淮也没有说话。方屿说这些的时候不看他们,就盯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有一个屏幕,他那些梦正在上面一帧一帧地播放,他只是在转述他看到的东西,和这两个听众没有关系。

      方屿又开始想喝第五罐。他伸手去拿啤酒的时候,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握着他的手的不是周杜清,不是玉淮,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套在他手腕上的、一条深灰色的细绳编的手链。材质就是普通的绳子。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戴上它的,但他知道这是谁系上去的。

      方屿把手腕放下了,第五罐没有喝。

      他看着那条手链,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杜清以为他要睡着了。

      “老周”方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不完全是喝酒喝的。

      “嗯”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杜清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现在里面没有笑,只有一种茫然的、找不到方向的、像是在浓雾中走了很久的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困惑。

      “会”周杜清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屿看着他。

      “那变成了另一个人之后,还能变回去吗?人是会变的,但变完之后能不能再变回以前的样子?”

      周杜清看着方屿,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嘴角那抹勉强撑起来的、像是快要撑不住了的笑,看着他捏着啤酒罐微微泛白的指节。他想到了自己以前。想到他在玉淮面前装小可怜的样子,想到那些小心翼翼靠近的试探,想到那些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的夜晚。

      他那时候也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不是“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而是“我还能回去吗?回得去那个看到玉淮之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自己吗”

      答案是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就像一棵树从土里被连根拔起再种到另一个地方之后,就算把它挖出来种回原来的地方,它也不是原来那棵树了。根断了,经脉伤了,它会在新的土里慢慢地、吃力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扎根。那个过程不轰轰烈烈,甚至不可见。你看不到它在扎根,但它在扎。每一秒都在扎。不放弃,不停止。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不扎就会死。

      “回不去了”周杜清说。

      方屿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杜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拿起那罐没开的啤酒,又放下了,然后拿起来,又放下了。

      玉淮从方屿进门开始就在看他了。

      方屿从进门到现在,脸色一直不太好。不是苍白,是一种不健康的、带着灰调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的那种暗沉。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有些干,在嘴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完全愈合。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深灰色的手编绳链,编法是最简单的平结,工艺不算精湛但每一结都打得很紧,不会散。

      玉淮注意到,方屿的手像是洗过很多遍。方屿没有洁癖。周杜清和他吐槽过,大学的时候他的宿舍是所有男生宿舍里最乱的。袜子和内裤一起扔在洗衣机里搅,吃完饭的碗可以泡在水池里一整天都忘记洗。他不是会反复洗手的人。那他的手指为什么红?是谁让他觉得脏?还是他自己觉得自己脏?

      玉淮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方屿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玉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周杜清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又绵长。公主窝在他腿上,叮当趴在他脚边,一人两猫都睡得很沉。方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拿起那两盒没开封的鸭脖,临走时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玉淮和公主和叮当,看了一眼站起来的周杜清。

      “老周”

      “嗯”

      “谢谢你”方屿的声音很轻。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带着分量的、真正的、被接住了的、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的感激。

      周杜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路上小心”

      方屿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之前,顿了一下:“老周,我不是因为他是男的不敢承认”他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是怕他,不是那个人”

      周杜清还没开口,方屿就走进电梯里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方屿一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灯光。灯管有些年头了,亮度不太均匀,中间暗两边亮。他看着那片不够亮的光,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条灰色的绳子编的手链。他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腕贴在嘴唇上,贴了一下。眼泪也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撒了那么久的谎终于被自己拆穿了。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他不是怕陈砚安是男的,他是怕陈砚安不喜欢他。他是一个人的时候在房间里偷偷打开又关掉的聊天框。是他发出去了之后又撤回、撤回了之后又想发的那条消息。是他拿起手机拍了删、删了又拍、拍了之后存在相册里不敢发出去的那张照片。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是他选择了不去面对,不去想,不去承认,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他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喜欢漂亮女生的、铁直不弯的方屿。

      假装没有用。

      周杜清在阳台上,看着方屿的车慢慢驶出小区。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拐过路口之后,光柱消失了。他没有进屋,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微凉,夹杂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暖暖的,照在刚冒出头的新草上。

      “走了?”玉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杜清转过身,看到玉淮裹着毯子站在客厅里,公主被他吵醒了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得直直的,优雅地走进了卧室。叮当还趴在地毯上,完全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正在呼吸的白色毛球。

      “走了”周杜清走回客厅。

      玉淮看着他,沉默了一拍:“方屿还好吧”

      “嗯”

      “他手上的那条手链,是新戴上去的。皮下的勒痕还没消。戴上没多久,又被用力扯过,但没扯断。和他手腕的尺寸不太匹配,不是他自己买的。应该是...”

      周杜清看着玉淮,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话。玉淮低下头,继续喝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玉淮放下茶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窝进沙发里。他看着周杜清,周杜清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春天的夜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只猫在卧室里舔爪子,另一只猫在地毯上睡觉。窗外的榕城很安静,没有夏夜的蝉鸣,没有秋夜的虫叫,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时,榕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春天总是这样的。不冷不热的,不紧不慢的,你还没注意到它来了,它就快要走了。它不给你准备的时间,也不给你挽留的余地。它来了,它走了。你想抓都抓不住。

      周杜清把玉淮裹着的毛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把玉淮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怀里。玉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和春天一样,和榕城的夜风一样。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稳稳的,不需要被记住,但不会消失的。

      “哥哥”周杜清叫了一声。

      “嗯”

      “春天快过去了”

      玉淮抬起头看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弯了一下嘴角:“夏天快来了”

      “夏天有什么?”

      玉淮想了想:“西瓜,冰淇淋,空调,还有你穿短袖的样子”

      周杜清看着玉淮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笑而微微弯起的眼角,看着他红润的、健康的、比冬天的时候好看多了的气色。冬天的时候玉淮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淡色的,眼下是青黑的。现在他的脸色好多了,红润了,健康了,像一棵熬过了冬天的植物,在春天里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恢复了生机。

      “夏天有什么?”玉淮反问了一句。

      周杜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你穿泳衣的样子”

      玉淮的耳尖红了。他把毛毯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在被窝里团成一个球。周杜清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笑了。公主从卧室里走出来蹲在沙发旁边,用那双异瞳看着闹成一团的两个人,“喵”了一声,像是在说——

      春天过去了,夏天要来了。然后是秋天,然后是冬天。一年又一年,你们怎么还不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关系。有些人在一起是因为合适,有些人在一起是因为习惯,有些人在一起是因为离不开。周杜清和玉淮是哪一种?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回答过。但他们知道答案——每一次加班到深夜回来,看到厨房留着一盏灯和保温袋里的饭菜。是每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一个人比你更着急,催你吃药、催你睡觉,比你自己还紧张。是每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回头就能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刚好能接住你。

      这些不是轰轰烈烈的东西。

      这些是春天里不紧不慢的风,是夏天里不急不躁的雨,是秋天里不慌不忙的落叶,是冬天里不声不响的雪。它们不张扬,但它们一直都在。像心跳一样,不需要被记住,但停止了才知道。

      周杜清和玉淮之间的感情不是那种被描述出来才存在的东西。它们每天都在发生——在每一个早安晚安里,在每一顿一起吃的饭里,在每一次不需要语言的拥抱里。在每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普通的、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的、不需要被记住的春天。

      它们不需要被记住。

      但它们永远不会被忘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