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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天   榕城的 ...

  •   榕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二月底了,风还是凉的,吹在身上带着冬天没散尽的余威。路边的榕树倒是按捺不住了,老叶子还没落完,新芽就从枝头冒了出来,嫩绿色的,一簇一簇的,像是谁拿画笔在上面点了几下。路边的玉兰花也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没有叶子陪衬,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玉淮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今天值白班,本来五点半就该下班了,结果下午送来一个心梗的老爷子,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家属握着玉淮的手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玉淮站在那里,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白大褂,手背上有蹭上的碘伏。

      他走出医院大门,风迎面扑来,灌进衬衫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周杜清提前十分钟把暖风打开了,座椅加热也开了,坐进去的时候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了。

      “今天怎么这么久?”周杜清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从等待的平静变成了看到玉淮之后的柔和,那不是一秒的变化,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像春天到来一样缓慢而确定。他的目光在玉淮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些。

      “急诊”玉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心梗,抢救了两个多小时”

      周杜清没有继续问。他知道玉淮不想说太多那些细节。他只想闭着眼睛,在这个安静的、暖和的、有周杜清在的车里,什么都不想。

      周杜清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那种两个人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近的距离,空气是安静的,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暖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不用喝,看着就觉得暖。

      玉淮在车上睡着了。他从医院到家的路程大概要开二十分钟,他平时不会在车上睡,但今天太累了。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因为周杜清做实验要早起,他也跟着醒了。从早上七点半接班就一直忙到现在,中午只吃了几口饭,水都没喝几口,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周杜清把车停在小区地库里,熄了火,侧过头看着玉淮。玉淮歪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颤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又绵长。睡着了之后,眉头不再微微蹙着,嘴角也不再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软了很多,白天的那些紧绷的、防御的、医生特有的严谨都卸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掏空了力气的、需要好好睡一觉的年轻人。

      周杜清没有叫他。

      他解开安全带,倾过身去,用手轻轻把玉淮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玉淮没有醒,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在睡梦中闻到主人气味的猫。周杜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就这么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安静地等他。公主和叮当还在家等着,但它们不急,它们习惯了。它们知道晚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回来就好。

      二十分钟后,玉淮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周杜清坐在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他,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出卖了他。

      “怎么不叫我?”玉淮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糯糯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周杜清说。

      玉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不疼,但很认真,像是在捏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的腮帮子。

      “下次叫醒我,别在车里等”

      “为什么?”

      “你要是饿死了,我怎么办”

      周杜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不会饿死的,回家就有饭吃”

      两个人下了车,手牵着手走回家。在电梯里的时候,玉淮不知道怎么想起了方屿,问了一句:“方屿最近怎么样?”

      周杜清想了想,说:“不知道,有一阵没联系了”

      这是实话。上次通话还是过年那几天,方屿在电话那头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突然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我困了”那个沉默太突然了,像一个人正说着说着话,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不是没话说了,是有话说不出来。周杜清当时想问,但没有问。他知道方屿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想说的时候,不说他也会说。

      “过年的时候他打电话来,你说到了陈砚安”玉淮又说了一句。

      “嗯”

      “他那个助理,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

      玉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了出去。

      那天半夜,周杜清的手机亮了。

      方屿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老周,你说人会不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周杜清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又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是方屿。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

      周杜清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大概有了一些判断。他这个人,平时睡觉像被砖拍晕了一样,雷打不动,地震都叫不醒。他不失眠,不矫情,不思考人生。他只有在遇到了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情时,才会在凌晨一点多躺在黑暗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周杜清没有追问,发了一句【早点睡】

      方屿那边没有再回复。过了一会儿,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周杜清放下手机,旁边的玉淮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衣服因为宽松,领口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肩膀。他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玉淮露在外面的肩膀。玉淮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周杜清抱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些问题的答案,方屿自己也知道。

      周杜清闭上眼睛,听着玉淮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春天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不紧不慢的,你还没注意到它来了,玉兰花就开了。你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玉兰花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的、粉的,铺在石板路上,像一条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还没来得及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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