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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跳   烧烤吃 ...

  •   烧烤吃到尾声的时候,方屿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面前的铁签子堆成了小山,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三十来根。红色的辣椒油从他的嘴角一直糊到下巴,在路灯下反着光,看起来像一个没擦干净嘴的小朋友。他的那件花里胡哨的羽绒服上也沾了好几处油渍,有的已经渗进了布料里,在红黄相间的底色上洇出深色的晕圈,像一幅抽象画。

      “老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吃烧烤了”方屿靠在塑料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他的声音带 着一种酒后特有的、黏糊糊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倒不是喝醉了,他只喝了两瓶啤酒,远不到他的量。而是被满足了之后的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的、想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的松弛。

      “多久?”周杜清问。

      “十五天”方屿伸出手掌,五根手指张开,在空气中晃了晃“半个月。整整半个月。我每天吃的那些东西,说出来你都不信。水煮鸡胸肉,水煮西兰花,水煮一切。连酱油都不给放,说是有添加剂。我连吃个鸡蛋都要被限制,一天只能吃两个,说蛋黄胆固醇高。我胆固醇高不高我自己不知道吗?我年年体检,年年指标正常,他们就是不信”

      他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委屈的调子,像一个被家长管得太严的小孩在同龄人面前诉苦。周杜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方屿这个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把日子过得如此生动。被关了半个月,换了别人可能已经抑郁了,他还能绘声绘色地讲出来,一边骂一边笑,好像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讲出来之后就变成了别人的故事。

      玉淮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一串玉米,小口小口地啃着。周杜清的外套还披在他肩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吃东西的时候要先把袖子往上推一推才能把玉米送到嘴边。他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像被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裹住的、正在发呆的猫。

      陈砚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根铁签子和一堆用过的湿纸巾。湿纸巾叠成了大小一致的正方形,按使用顺序排列。他吃的量不多但很均匀,每一种都尝了,每一种都只吃了一串,像在进行某种严谨的、需要控制变量的科学实验。

      他已经擦了好几次手了,每一次都擦得很仔细,从拇指到小指,从指腹到指缝,指甲缝也不放过。擦完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让夜风把它们吹干。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开始擦桌面,他面前那一小块已经擦了好几次了。

      方屿看他擦桌子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陈砚安,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陈砚安的手停了一下,头也没抬:“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擦?桌面已经很干净了,再擦就要掉漆了”方屿的语气不是指责,而是一种介于好奇和调侃之间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没什么恶意的逗弄。认识陈砚安一个多月了,他一直在试探,试探这个人的底线在哪里,找到一个可以靠近的距离。

      陈砚安把湿纸巾折了两折,放在桌角,叠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小方块,和其他用过的湿纸巾排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你嘴角有辣椒油”

      方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擦了一次没擦掉,第二次也没擦掉,反而把辣椒油抹得更开了,从嘴角蔓延到脸颊。那块红油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红色的胎记。

      “左边,往上一点”陈砚安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的说明书。

      方屿又擦了一下,这次方向对了,但力度太大,把辣椒油从脸颊擦到了耳根上。

      周杜清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玉淮,玉淮也在看方屿和陈砚安,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屿放弃了擦脸,把手放下来,看着陈砚安:“你给我张湿纸巾”

      陈砚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方屿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到桌上。纸团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停下来了。陈砚安看着那个纸团,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捡起来,放到那排叠好的湿纸巾旁边。

      方屿看着他捡纸团的动作,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不太舒服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强烈,但很持久,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扎在皮肤里,不碰的时候没感觉,一碰就隐隐作痛。他对陈砚安的感觉,就是从这样一根刺开始的。拔不掉,也不想拔。不是因为不疼,而是因为这根刺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会被什么东西触到,还会被什么人影响。

      “方屿”周杜清叫了他一声。

      方屿回过神:“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助理,就是陈砚安?”

      方屿看了陈砚安一眼,陈砚安正在用另一张湿纸巾擦桌面。他擦的地方已经不是他自己的桌面了,已经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两个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边界,擦到了方屿面前那一块被油渍和酱汁污染的领地。他的动作依然不急不慢,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擦方屿的桌面和擦自己的桌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方屿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指尖因为长期洗手而微微发红,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东西,是干净的、健康的、带着光泽的淡粉色。那只手捏着湿纸巾,在红色的油渍上一下一下地擦拭,动作稳得像在做精密的手术。

      “嗯”方屿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得太久了,久到连周杜清都看了他好几眼。他猛地收回了目光,拿起已经空了的啤酒杯,假装在喝酒。

      玉淮看着他拿空杯子喝酒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周杜清也移开了目光。他看了一眼陈砚安擦桌子的手,又看了一眼方屿被辣椒油染红了的耳朵,然后什么都没说。他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玉淮的手。玉淮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被桌子挡着,谁也看不到。

      方屿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砚安已经把他面前的油渍擦得差不多了,正在擦最后一小块顽固的、已经干涸了的酱汁。那酱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滴上去的,已经凝固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块。

      陈砚安用湿纸巾按在那块酱汁上,等了一小会儿,让湿气把干涸的酱汁软化,然后再擦。这一次,酱汁终于松动了,一点一点地被抹去,像一块被慢慢洗掉的污渍。

      方屿看着他做这件事,眼睛眨了好几下。

      “陈砚安”他开口了。

      “嗯”陈砚安没有抬头,继续擦。

      “你在家也这样?”

      “哪样?”

      “就是……擦东西。一直擦,一直擦,擦到完全没有痕迹为止”

      陈砚安的手终于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方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看方屿的眼神,和看一杯需要擦拭的咖啡杯、一个需要归档的文件夹、一块需要清理的桌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方屿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有。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不确定前面是一堵墙还是一扇门。

      “习惯了”陈砚安说,然后把湿纸巾折好,放到那排叠好的湿纸巾旁边。

      方屿没再问了。

      他看着陈砚安做完这一切,擦完最后一块酱汁,把用过的湿纸巾一张一张地叠好、码齐,码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桌角不会被人碰到的位置。然后他把自己的铁签子摆整齐,尖端朝同一个方向,和方屿那堆乱七八糟的签子完全不一样。他的每一根签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均匀。

      方屿看着他做这些事,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表情。

      周杜清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和玉淮的手握得更紧了。

      深夜,几个人回了度假村。

      方屿喝了酒,头有些晕,但他不肯承认。走在竹林小道上,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青苔滑倒。

      “我没事”方屿推开周杜清伸过来扶他的手“我就是有点困,不是醉。我酒量好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杜清看着他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从耳朵蔓延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没有说话。他没有拆穿方屿,是因为他知道方屿是一个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的人。他在公司被关了半个月,天天吃不喜欢的饭菜,做不喜欢的工作,身边没有朋友,这种委屈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偶尔在电话里骂两句,用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语气把自己的痛苦讲成笑话。讲完之后别人笑了,他也笑了,好像那些事情真的很好笑。

      周杜清认识方屿六年,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好笑。

      方屿走在前面,陈砚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方屿需要的时候能扶他一把,但又不会近到让他觉得被监视。这个距离是陈砚安刻意保持的,方屿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回过头看。他只知道每次要摔倒的时候,总有一只手在恰当的位置伸出来,不多不少,刚好稳住他。

      到了房间门口,方屿掏出房卡刷了好几次都没刷开,每次都是灯闪一下,门不开。他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锁上,像是在研究一个精密仪器,嘴里嘟囔着:“这破锁,是不是坏了?”

      陈砚安从他手里拿过房卡,翻了个面,刷了一下。灯亮了,门开了。

      方屿蹲在门口,抬头看着陈砚安。陈砚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方屿看到的是陈砚安被灯光勾勒出的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的喉结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说话微微上下滚动——“卡拿反了”

      方屿蹲在地上,没有动。他仰着头看着陈砚安,陈砚安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碰了一下,然后同时分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默契得像排练了很多次。

      方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说“谢谢”,推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听到陈砚安在走廊里说:“明天早上八点,大堂见”

      “知道了”方屿说,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然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走远。那个脚步声他听过很多次了——在公司走廊里,在停车场里,在他每一次喝多了被扶上车的夜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陈砚安,他听得出他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心跳一样有节奏,不会加快也不会减慢,稳定的,不会消失的。

      方屿站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有月光,银白色的一片,洒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了的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是一条石子小路,路两旁是竹林,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路的尽头有一个挺拔的身影,不急不慢地走着,被月光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方屿看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在路的转角。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来,把身上烧烤的味道、啤酒的味道、山野的味道全部冲走。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工作、有父母、有被关在办公室的十五天、有水煮鸡胸肉、有红色的辣椒油、有一双手,修长的手指和微红的指尖。

      方屿睁开眼,用冷水洗了把脸。

      一定是喝多了。

      第二天早上,方屿醒的时候头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对面的墙上。手机已经关了好久了。他拿过来开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陈砚安发的。“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我在大堂等你”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在大堂等你”

      “早上八点零二分,我在大堂等你”

      方屿看着这几条消息,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信息显示发送者的条数、时间、地点,每一条都精确到分钟,间隔不等,语气从平静变成了更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方屿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他迟到了。自从陈砚安来了之后,他再也没有迟到过。每天早上陈砚安都会准时出现在他住处的门口,不多不少,不早不晚。他从来不按门铃,只是在门口站着,等方屿自己出来。方屿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从那几次他提前出门的经历来看,陈砚安到达的时间永远比他预想的要早。

      他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冲到大堂的时候,陈砚安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方屿出来,他站起来,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递过去。

      “早餐”

      方屿接过来,打开一看,有三明治、牛奶、一个苹果。三明治是现做的,面包还是温的,生菜脆生生的,火腿切得很薄很整齐,每一片大小都一样。牛奶是温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嘴也不凉。苹果洗过了,擦得很干净,表皮上没有水珠。

      方屿拿着那个纸袋,想问“你等了多久”,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从第一条约好的时间到现在,两个小时。陈砚安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等他下楼。

      “走吧”陈砚安说完,转身往外走。

      方屿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纸袋,从里面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火腿很香,生菜很脆。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突然有些酸。他把那归结于昨晚没睡好,和他妈说了好多好多话。

      周杜清和玉淮已经在大堂外面的院子里等着了。玉淮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的鼻子和脸颊都被冻得有些发红。周杜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山。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刚刚画好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山色空蒙,竹影婆娑,天边有一线淡淡的金色正在慢慢扩散。

      方屿走过去,用那种故作轻松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早啊,你们起这么早”

      玉淮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方屿的眼睛有些红,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一夜没睡好的证据。

      “你昨晚没睡好?”玉淮问。

      方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吗?可能是认床。这儿的床太硬了,不舒服”

      陈砚安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方屿的后背感觉到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

      几个人在度假村里散了会儿步,方屿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昨晚稳了很多。他一边走一边和周杜清聊着大学时的那些事,说到某个教授的口音时哈哈大笑,笑声在竹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从竹梢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砚安走在最后,不远不近地看着方屿的背影。

      方屿今天的头发翘起来一块,在后脑勺的位置,像一只竖起来的猫耳朵,在他一本正经的背影上显得格外不协调。他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陈砚安看着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中午,几个人在度假村的餐厅吃了午饭,然后就各自散了。方屿要回公司继续被关,陈砚安自然跟着他。周杜清和玉淮开车回榕城,后备箱里多了一袋方屿塞给他们的土特产,是永泰的李干,一大袋,够吃好几个月了。

      “他说是他朋友送的,他不爱吃酸的”玉淮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袋李干,看着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方屿特意买的,但他不好意思说。

      周杜清看了一眼那袋李干,“嗯”了一声,没有拆穿。

      “方屿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玉淮说,把李干放到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很细心”

      周杜清没有接话。

      假期过得很快。初三过后,初四初五又在家窝了几天。玉淮初七开始上班,急诊科过年也不打烊,病人该来还是来——吃撑了的,喝醉了的,放烟花炸了手的,什么奇奇怪怪的都有。他值了三天班,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周杜清每天给他送便当,送到医院门口,不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传达室,发一条消息“哥哥,饭到了”。玉淮看到消息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饭还温着,菜还热着,是他喜欢吃的口味,还是熟悉的味道。

      初八那天,周杜清给方屿打了个电话。

      “过年好啊老周!”方屿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隔着手机像是开了外放,连玉淮在旁边都听到了,抬起头看了周杜清一眼“你们回去了?温泉泡得怎么样?”

      “挺好”周杜清说“你那个朋友开的度假村不错,下次还想再去”

      “那就去呗,我帮你订,跟他打个招呼就行,不用钱”方屿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那个度假村是他家的后花园“对了,玉淮穿泳衣好看吗?”

      周杜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屿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然后话锋一转,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老周,我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陈砚安这个人怎么样?”

      周杜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就是……”方屿的声音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斟酌了很久,“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奇怪的。你说他有洁癖吧,他不嫌弃我碰过的东西。那天在烧烤店,他把我的桌面擦了,你知道吗,他擦我的桌面,那上面全是油,他擦得一干二净,比他自己那半边还干净。他为什么要擦我的桌面?他是不是有毛病?”

      周杜清听着方屿这些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方屿”他说。

      “嗯?”

      “你是不是对陈砚安有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周杜清以为信号断了。

      “有病吧”方屿说“我是直男”

      “嗯”周杜清说。

      “我操,我真的是直男”方屿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知道了”周杜清的语气很平静

      方屿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杜清说“就是你以前喜欢的都是女生,不代表你以后喜欢的也一定是女生。人都是会变的,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

      方屿在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周杜清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突然停下来,还没调整好呼吸,又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去开会了”方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调子,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自然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突然发现袖子那里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的痕迹已经藏不住了“挂了,拜拜”

      嘟。嘟。嘟。

      周杜清拿着手机,看着通话结束的提示,笑了一下。

      玉淮从沙发上探过头来:“方屿?”

      “嗯”周杜清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问陈砚安的事”

      玉淮没有回。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医学期刊,但翻了两页又停下来了,抬起头看着周杜清。

      “他以前不是喜欢女生的吗?”

      “嗯”

      “所以他能变,你也能?”

      周杜清愣了一下。

      玉淮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周杜清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玉淮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是因为你是男生才喜欢你的”周杜清说“我是因为你”

      玉淮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是女生,我也会爱上你”周杜清说,看着玉淮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一切都因为是你”

      玉淮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握着周杜清的手收紧了。

      公主蹲在猫爬架上,看着这两个人,轻轻“喵”了一声。

      叮当从走廊里跑出来,一头撞到周杜清的脚后跟上,晕乎乎地趴在地上,过了两秒又爬起来,“喵喵”叫着要抱抱。

      周杜清弯腰把叮当捞起来放在腿上,叮当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粉色肚皮,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用那双湛蓝色的、圆溜溜的、无辜到极点的眼睛看着他。

      “叮当”周杜清低头看着她“你爸害羞了”

      叮当“喵”了一声,好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玉淮把书往周杜清身上一扔:“谁害羞了?”

      周杜清接住书,笑了。他看着玉淮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眼睛,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看着他不服气地抿着的嘴唇。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只是过年,不只是温泉,不只是那些特殊的、值得被记住的日子,而是每一个普通的、不需要被记住的日子。每一个早上和晚上,每一次牵手和拥抱,每一顿一起吃的饭。

      他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是这种安静的、持久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他想要的不是一时的欢愉,是一个可以一起看很久很久烟火的人。

      过年并不轰轰烈烈,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在家吃了年夜饭,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春晚,吐槽小品不好笑、相声不好听、歌唱得还行就是假唱太明显。公主和叮当趴在中间,两只猫一人占据一个人的腿,谁也不让谁。窗外的烟花从十一点多就开始放了,此起彼伏的,东边刚歇了,西边又起来了,整个榕城的天空被染成了五颜六色。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玉淮裹着周杜清的大衣,两只袖子都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周杜清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他们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过,很多顿饭可以一起吃,很多烟花可以一起看。那些年,那些饭,那些烟花,都不会是轰轰烈烈的。它们会是平淡的、普通的、日常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被记住。

      但正是这些不需要被记住的、平淡的、普通的、日常的时光,才是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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