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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温泉   初三很 ...

  •   初三很快就到了。

      一大早,周杜清就把收拾好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玉淮在后面拿着袋子,一些局促。

      “怎么了?”周杜清问。

      “没什么”玉淮把袋子放进后备箱,拉上了拉链。

      周杜清注意到那个袋子里装着两条泳裤。但他买的那两条都是平角款,中规中矩的。可从袋子里露出来的那一角深蓝色的布料,看起来比他买的那条短得多。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永泰。山路弯弯绕绕的,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摇曳,翠绿色的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细语。路边的溪流潺潺流淌,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湿和初春的微凉,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度假村建在半山腰上,占地不小,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汤池散落在竹林之间,汤池之间用竹篱笆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会让人觉得压抑。每个汤池都能看到山景,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周杜清把车停好,拎着行李去前台办入住。他们订的是一间带私汤的套房,房间很大,有落地窗,窗外就是竹林,能看到远处的山。室内的汤池也不小,两个人泡绰绰有余,池边铺着鹅卵石,种着几丛细竹,热水从竹管里流出来,热气蒸腾,营造出一种烟雾缭绕的氛围。

      “这房间不错”玉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弯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衬得他的皮肤很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点雾气。

      周杜清看着他,心里想:方屿这个朋友交得值。

      他们到得早,方屿还没来。两个人就先换了衣服,泡了一会儿私汤。水不深不浅,坐下来刚好到胸口,温度适中,泡进去之后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托着,所有的疲惫都被温泉水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玉淮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又小又白。水雾在他的皮肤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汇入水中。周杜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腻,每一个角度都好看,每一种表情都好看。安静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好看,害羞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哥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带的新泳裤呢?”

      玉淮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自然:“什么新泳裤?”

      “我看到你袋子里那条了”周杜清往他那边靠了靠,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扩散到池壁又弹回来。

      “那条……不是在这里穿的”玉淮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飘向了窗外。

      “那在哪里穿?”

      玉淮没有回答,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了。

      他的耳尖红透了,比池边的红枫还红。

      周杜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那条新买的深蓝色泳裤,很短。他没有见过玉淮穿那种款式的。他很想看。

      下午两点多,方屿终于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目测一米八七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着,像是要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五官很深邃,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偏薄,抿成一条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

      方屿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羽绒服,红色和黄色相间的那种,在一片竹林中格外显眼,像一个行走的信号弹。他快步走过来,冲周杜清挥了挥手:“老周!好久不见!”

      周杜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方屿还是那个方屿,半年没见,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爱笑,那么大声,那么不管不顾。他脸上的笑容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看到就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好久不见”周杜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屿的目光立刻越过他,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玉淮。玉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竹影里,表情淡淡的,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方屿打量了一下玉淮,然后转头看着周杜清,压低声音:“老周,你咋吃这么好”

      周杜清笑了笑,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看了玉淮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方屿看懂了—。

      然后方屿指着身后那个高个子男人“哦对了,这是我助理,陈砚安。”

      陈砚安微微点了下头,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方屿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不会说话的雕塑。

      周杜清看了陈砚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人看起来二十左右,穿着很讲究,大衣的面料、围巾的系法、皮鞋的款式,都透露出对方的品味。方屿说他平时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不说话,但方屿遇到不懂的问题一问他就知道答案。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才一个多月,但方屿对他的评价已经从不熟的阶段进入了“对方很牛逼,但是我不想承认”的阶段。

      几个人换了衣服,往室外的汤池走去。

      度假村的公共汤池建在竹林深处,汤池之间用竹篱笆隔开,私密性做得很好,每个汤池大概能容纳五六个人,不大不小,刚好适合几个人聊天。池边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绿茸茸的,看起来很舒服。竹管里的温泉水汩汩地流着,热气蒸腾,把周围的竹子熏得更加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

      方屿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这块石头的形状像一只乌龟,那根竹子上刻着什么字,能不能在这里烧烤。周杜清和玉淮走在中间,玉淮的手插在口袋里,周杜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陈砚安走在最后,步伐不急不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方屿在一处汤池前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里吧,人少,风景好”

      周杜清和玉淮先进了汤池。温泉水很舒服,泡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放松了,像是被一双大手轻轻地、稳稳地托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慢慢松开,连关节都发出了细微的、舒服的“咔嗒”声。玉淮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睫毛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锁骨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白皙的皮肤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柔和。周杜清坐在他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倒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在公共场合看太久不太好。

      方屿在池边站了一会儿,做了一套奇怪的热身运动,伸胳膊、踢腿、扭腰,动作幅度很大,差点一脚踢到旁边的竹篱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脱了外面的浴袍,露出里面的泳裤——一条荧光绿色的、印着菠萝图案的沙滩裤。

      周杜清看了一眼那条泳裤,又看了一眼方屿,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了?”方屿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我特意买的,过年嘛,喜庆”

      玉淮睁开眼看了看那条泳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方屿下了水,水温刚好,他舒服得长叹一声,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天空:“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然后他看了一眼池边。

      陈砚安还站在池边,穿着浴袍,没有要下水的意思。他站得很直,背挺得板正,像一棵不会弯曲的青竹,双手插在浴袍的口袋里,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砚安,你怎么不下来?”方屿问。

      “你们泡,我站着就行”陈砚安的声音很平淡。

      “站着多没意思,下来一起泡”

      “不用”

      方屿看着他那一副清高的样子,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他从上大学起就特别见不得那种冷冰冰的人,总觉得这种人外冷内热,熟了之后特别好相处,所以他特别喜欢去招惹那种人,用他的话说就是“破冰”。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冰山下面是深海,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从池边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浴袍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石头上,大步走向陈砚安。他打算把陈砚安拉下水。他走到陈砚安面前,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甩了一下,水流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泼到了陈砚安的衣服上。

      深灰色的大衣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胸口。那片水渍在灰色的面料上格外显眼,而且还在不断地扩大,边界越来越模糊。

      空气突然安静了。

      方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有些紧张,本来想光速道歉的,但看到陈砚安的表情,那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陈砚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瞪眼,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但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意,比冬天最冷的那阵风还要冷,冷得方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冷得池子里的热水都觉得不够用了。

      “对不起啊”方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陈砚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大片的大衣,然后抬起头,看着方屿。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都没有什么情绪,但方屿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方屿知道陈砚安有洁癖,非常严重的洁癖。他的办公桌永远一尘不染,钢笔按颜色排列,文件夹按字母顺序归档,连喝水的杯子都要放在固定的杯垫上,位置偏离一厘米都不行。他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吃饭,不是因为不合群,是因为他受不了别人筷子上的口水。他每天要洗很多次手,洗到皮肤发干、开裂,但还是一遍一遍地洗,好像永远觉得不够干净。

      而现在,他穿着一件被别人喝过的水弄湿的衣服,在洁癖者眼中,这就是脏的,是不能容忍的。

      方屿看着他湿了一大片的衣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抱歉,有慌乱,还有一点点不明所以的、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虚。他做错了事,但陈砚安没有骂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但那种沉默的、克制的、不给你任何反应的反应,反而让方屿更难受了。

      “对不起,我原本只是——”方屿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不见了。

      陈砚安终于开口了。

      “没事”

      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和平时走路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大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湿了的那一片在风中格外显眼。

      方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突然觉得水有点冷。吹在他湿漉漉的身上,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里。

      他转过身,走回汤池边,坐下来,不再说话了。

      周杜清看着他,又看了看陈砚安消失的方向,问了一句:“你们平时也这样?”

      方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就那样,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我”

      周杜清听到后,挑了挑眉。

      过了一阵子,陈砚安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意,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他走到池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泳裤——黑色的,平角款,很普通。

      方屿看到那条泳裤,愣了一秒,然后说:“你还带了泳裤?”

      “嗯”陈砚安把泳裤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开始脱衣服。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好像刚才那个被泼了一身水然后默默走开去换衣服的人不是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方屿看着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嘴巴微张着。陈砚安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叠得整整齐齐。

      方屿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陈砚安的身材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不是那种在健身房里用蛋白粉和器械堆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一种更匀称、更流畅的线条。肩膀很宽,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线条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每一块都恰到好处。锁骨很明显,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腹部的肌肉虽然没有刻意显现,但能看到隐约的线条,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一种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

      方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在看什么呢?这还没有那种前凸后翘的女生好看呢。但他的目光从陈砚安的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移得很用力,快到脖子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嗒”一声,好像再看一眼就会长针眼。他的脸有些发热,方屿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烧水了,再往外面冒热气。

      但他不好意思承认,所以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竹林发呆。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全都是刚才的画面——陈砚安脱衣服的动作很自然,手很好看,修长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骨节分明但不突出。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在想陈砚安的手?

      陈砚安换好泳裤,下了水。

      他选了一个离方屿最远的角落坐下来,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锁骨和肩膀。他的坐姿端正得像在会议室里一样,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脖子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方屿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看太久,看一眼就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像做贼一样。

      他注意到陈砚安的身材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更结实。肩膀的宽度、腰的窄度、手臂的线条,在温泉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手臂上有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他还注意到陈砚安的锁骨很好看,深长的、对称的,像两道浅浅的沟壑,水流顺着那沟壑缓缓滑下,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洼,然后在心脏的上方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滑。

      方屿又骂了自己一句。他是直男。但看到陈砚安的锁骨时,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摸一下?方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决定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不自在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他能做到的最轻松、最随意的语气对陈砚安说:“陈砚安,你身材挺好啊,平时看不出来”

      周杜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玉淮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陈砚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非常平静,平静到方屿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了很久的老鼠,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吃,而是确定会吃,只是在等一个好的时机。

      “谢谢”陈砚安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方屿被他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噎了一下。

      “你平时健身吗?”他又追问了一句。

      “偶尔”

      “偶尔能练成这样?”这次方屿的语气不像在夸了,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陈砚安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练不练,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屿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你老板”,但转念一想,他是他妈雇的,不算他的下属,他只是跟着他。

      方屿不说话了,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天空发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绸缎。东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在天幕上发出冷冷的光。竹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道黑色的笔触。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竹林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周杜清在池子底下握了握玉淮的手。玉淮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任由他握着。两只手在水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谁也看不到。泉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把两个人的手捂得暖洋洋的。

      周杜清侧过头看着玉淮。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小水珠,被最后一缕夕阳一照,亮晶晶的,像碎钻。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想,方屿找人陪他泡温泉是顺便的,他答应来泡温泉是有私心的。他想看玉淮穿少一点的样子。在家里看不全,穿最多的衣服、盖最厚的被子,挡住的东西太多了。在这里,灯光这么好,气氛这么好,人也少,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玉淮的脸微微侧过来,对上了周杜清的目光,眼里带着一点疑问,好像在问“你看什么”。周杜清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的手紧了一些。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温泉边的竹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团一团柔软的棉絮,把整个汤池笼罩在一个温暖的、朦朦胧胧的光圈里。池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水汽从水面上升起来,在灯光中变幻着形状,时而像轻纱,时而像薄雾,时而像一缕游走的烟。

      几个人从温泉里出来,换好衣服,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店不大,开在路边,门面有些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只剩下“老张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桌面上铺着那种一次性的红色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边角用石头压着。碳火的味道从店里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格外浓郁,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路人的胃。

      方屿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这才是过年的味道。山珍海味,也没有路边摊的灵魂啊!”

      周杜清和玉淮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方屿坐在周杜清对面,陈砚安站在旁边,没有坐。

      “你不坐?”方屿抬起头问。

      陈砚安看了一眼桌面。塑料桌布还有些油渍没擦干净,辣椒粉的红色痕迹在白色的塑料布上格外扎眼。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螺丝松了,整张桌子有些晃,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椅子是那种塑料的,靠背上还有一道不知道用什么笔画的涂鸦,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明到此一游”。

      “我不饿”陈砚安说。

      “你还没吃呢就知道不饿了?”方屿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坐下,别站着,你站着我得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酸”

      陈砚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坐。

      方屿不说话了,拿起菜单开始点菜。烤羊肉串、烤牛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鸭肠、烤馒头片,一样一样地报出来,中气十足,声音大到隔壁桌的人都在看他。他在公司被关了半个月,每天吃的是那种摆盘精致但味道寡淡的健康餐,沙拉里的菜叶子都是有机的,鸡胸肉是水煮的,连蘸料都是无糖的。他早就馋烧烤了,馋得做梦都在闻孜然味,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烧烤架前,手里抓着几十串羊肉,怎么都吃不完,醒来发现口水流了一枕头。

      陈砚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真想坐,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坐,方屿会一直说下去,说到他坐为止。

      烤串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大盘,堆得像一座小山。方屿拿起一串羊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刚烤出来的,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张着哈气,但手没有松开那根签子,也没有把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好吃吗?”周杜清问。

      方屿的眼睛还眯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竖了一个大拇指作为回答。

      周杜清拿了一串鸡翅递给玉淮。鸡翅烤得外焦里嫩,皮脆得能听到咬开时发出的“咔嚓”声,肉汁从里面渗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油光。玉淮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斯文。

      方屿吃了几串之后,注意到了陈砚安面前的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和他自己面前那一堆签子形成了鲜明对比。陈砚安的桌面上一根签子都没有。他什么都没吃,连水都没倒一杯,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种在塑料椅子上的青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红色的塑料桌布是喜庆的,铁签子是粗糙的,碳火烟是呛人的,而他是精致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东西,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真的不吃?”方屿拿了一串羊肉递过去“这家的羊肉特别嫩,一点都不膻”

      陈砚安看着那串羊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串羊肉刚从火上拿下来,还在滋滋冒油,肥瘦相间,孜然和辣椒面撒得很均匀,闻起来确实很香。

      他犹豫了。

      “吃吧,没人看见”方屿把羊肉串塞进他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天天陪我吃那些没味道的健康餐,也该换换口味了。我妈让你看着我是让你管着我吃饭,不是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罪的。”

      陈砚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羊肉串,看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舒展。

      方屿看到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在夜晚的灯光下格外明亮。他又拿了两串牛肉、一串鸡翅、一串鸭肠,放到陈砚安面前的碟子里。

      “好吃就多吃点”他说。

      陈砚安看着碟子里越来越满的食物,抬起头看着方屿。方屿正埋头啃着鸡翅,满嘴是油,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红色的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随手一抹,抹得半边脸都是油光光的。他的吃相说不上好看,但他吃得投入、吃得专注、吃得心无旁骛,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盘烤串,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陈砚安看着他那副饕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方屿没有看到。他正全神贯注地和一根烤得有些焦的鸡翅搏斗。

      夜深了,风大了。

      周杜清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玉淮身上。那个外套带着他的体温,穿在玉淮身上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只手,只露出几根手指。暖暖的,像一个会自己发热的、刚好合身的拥抱。

      玉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裹着外套的手紧了紧,把那份温暖牢牢地拢在自己身上,像拢住了一捧刚点着的火。

      周杜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方屿看着他们俩的互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我一个人孤家寡人的,看着心里难受”

      周杜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助理吗?”

      方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砚安。陈砚安正在用湿纸巾擦手。

      方屿看着那堆叠得方方正正的湿纸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一样”方屿说“他不是那种……我和他都不是”

      “哪种?不是什么?”周杜清问。

      方屿没有回答。

      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大口,嚼得很用力,好像在嚼什么让他不舒服但又不愿意吐出来的东西。陈砚安在用另一张湿纸巾擦桌面,把方屿面前那一滩油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动作不急不慢,表情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好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方屿看着他擦桌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讨厌,但不习惯。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这种照顾太细了,细到像空气,无处不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你一旦注意到了,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它了。

      方屿觉得冷,不是外面的风,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公司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签文件的那些中午,窗外阳光很好,但屋里很冷。不是空调的温度,是没有人说话的空间自带的空旷和孤寂。他又想起刚认识陈砚安的时候。那晚他醉得不省人事,但一些细节他却记的一清二楚。

      方屿又咬了一口羊肉,这次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很久。孜然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一点点的辛辣,有一点点麻,像某些说不清楚的、正在慢慢发生变化的、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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