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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除夕致电   榕城的 ...

  •   榕城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开始浓起来的。

      街边的行道树上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像熟透了的柿子。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岁金曲,那几首歌翻来覆去地唱了几十年,歌词都能倒背如流了,但不放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周杜清和玉淮都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在菜市场里和人抢菜。那种“这个给我称两斤”“我先来的我先来的”“你挤什么挤”的阵仗,一个博士生和一个急诊科医生都招架不住。所以他们提前一周就在网上把年货订好了,海鲜、肉类、蔬菜、水果、零食、饮料,一样一样地加进购物车,比做实验数据还认真。

      “你买了车厘子?”玉淮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核对购物清单,念到某一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箱?”

      “你不是爱吃吗”周杜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全是面粉。

      “三箱也太多了,我又不是猪,吃不了那么多”

      “一箱给你爸妈寄回去,一箱我们自己吃,一箱留着过年方屿他们来的时候吃”

      玉淮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只说过一次车厘子好吃,是有一天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今年车厘子的价格好像降了。他以为周杜清没注意,因为他当时正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都没抬。但他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知道他爱吃,还知道要给方屿留一箱,还要给他爸妈寄一箱。什么时候偷听到的,周杜清没说,但玉淮知道一定是哪天他在打电话的时候被他听去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爱吃车厘子?”玉淮问。

      周杜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而且你每次都盯着超市进口水果区那盒车厘子看好久,又不买。我猜你想吃”

      玉淮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平静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暖,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确实每次去超市都会看一眼车厘子,但那是因为觉得贵,看看就好,不一定要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看,周杜清注意到了,不但注意到了,还记住了,还在过年的时候一下子买了好几箱,好像要把之前没买的都补回来。

      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是玉淮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他的父母爱他,是朴实的、踏实的、不善于表达但永远不会缺席的。周杜清的爱是细密的、无孔不入的、像空气一样包围着他的。

      公主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冰箱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用那双异瞳盯着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副红色春联。那是玉淮从医院拿回来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和两只抱着元宝的卡通老鼠,看着有些土气,但贴在冰箱上之后,整个屋子突然就有了年味。公主不懂什么是过年,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家里多了很多箱子,沙发上多了几个红色的抱枕,连叮当的小窝都换了一个崭新的粉色垫子。她歪着头看了那副春联一会儿,伸出爪子拨了一下垂下来的流苏,然后满意地“喵”了一声。

      叮当追着流苏跑了两圈,一头撞到冰箱门上,晕乎乎地趴在地上,过了两秒又爬起来继续追,圆圆的身体像一团白色的棉花糖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除夕那天,周杜清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他先贴了春联。大门上一副,厨房门口一副,卧室门上一副。玉淮本来想帮忙,站在旁边递胶带,结果把胶带递反了,黏面朝上,周杜清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被黏住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分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你故意的吧?”周杜清看着自己被黏在一起的两根手指,哭笑不得。

      “我故意的”玉淮面不改色地把胶带翻过来,重新递给他。

      周杜清看着他,心里像是被灌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腻。

      然后他开始准备年夜饭。

      菜单是他提前一周就定好的,写了满满一页纸,贴在冰箱上,每天看着它过一遍,确保没有漏掉任何一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干煸豆角、松仁玉米、凉拌黄瓜、四喜丸子,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八菜一汤,寓意四平八稳、圆圆满满。每道菜都是玉淮爱吃的。

      玉淮在厨房里给他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他的刀工还是不太好,葱段切得长短不一,蒜末剁得大小不均,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而不是在切一根普通的葱。

      “哥哥,你切葱的动作好像在砍人”周杜清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葱段,忍不住笑了。

      玉淮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周杜清。

      “你再说一遍?”他的语气很平静。

      周杜清识趣地闭上了嘴,但那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在嘴角弯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下午三点多,周杜清的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方屿。

      方屿。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周杜清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联系了。上一次通话还是一个多月前,方屿问他“你和玉淮怎么样了”,他说“还行”,方屿说“那就好”,然后就挂了。那种对话不像是两个认识了六年的好朋友,倒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电梯里客套。

      “喂”周杜清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咆哮:“老周!过年好!我想死你了!你知道吗我被我爸妈关起来了!是真的关起来了!不是比喻!他们给我在公司旁边租了一套房子,把门从外面锁上的那种关!我出不去!我已经在公司住了半个月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闭上眼就是合同,我连做梦都是在签文件,签的还是看不懂的那种!”

      周杜清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方屿的声音降下来一些,才重新贴回去:“你爸妈不是早就让你回去接班吗,你不是一直说不去?”

      “不去不行了啊!”方屿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认命的、破罐子破摔的调子“我爸说今年过年之前把公章交到我手上,我要是不收,他就把我的卡全停了。我舍不得那些卡,我更舍不得我的自由,你知道吗?”

      周杜清听着方屿那一长串不带喘气的诉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方屿还是那个方屿,话多,嗓门大,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好几遍还不带重样的。以前他嫌他吵,现在听起来,竟然觉得有点亲切。

      “那你现在在公司做什么?”周杜清问。

      “做什么?什么都做!今天看合同,明天见客户,后天开会,大后天应酬,我的日程表排得比我大学时候的课表还满!”方屿的声音又拔高了“而且你知道吗,我妈给我找了一个助理,让我随身带着,说是什么‘生活助理’,其实就是派来监视我的!”

      周杜清挑了挑眉:“助理?”

      “对!男的!姓陈,叫什么陈——”方屿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陈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姓陈,在车上没说几句话,我看着手机没注意他叫什么,我也不敢问。”

      周杜清听着他那语无伦次的描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方屿这个人,从来记不住名字。大学四年,他连自己专业课老师的名字都要想半天。

      “男助理怎么了?”周杜清故意问。

      “没怎么”方屿的声音突然正常了,正常到有些刻意“就是……不怎么好相处。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那个脸,冷得跟冰窖似的,我跟他说十句话他回我三个字,其中有两个还是‘嗯’和‘哦’”

      周杜清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认识的那天,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小状况?”

      方屿又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极快的、含糊的、像是想把这段话一口吞下去不让任何人听清楚的语速说了一句:“就是我那天,我偷偷跑出去喝酒,喝多了。然后我朋友帮我叫了个模子,接着来了一个人然后我以为是模子,我就摸了他然后被他按在地上了然后他把我带回家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杜清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什么叫‘模子’?”

      “就是那种——哎呀你别问那么细!”方屿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破罐子破摔的羞耻“反正就是你花钱点一个人,让他陪你喝酒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的那种,正规的!正规的!我在正规平台点的!”

      周杜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方屿在电话那头急了“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笑的,是让你知道我有多惨!我本来是想放松一下的,结果来了一个男的!男的!我又不喜欢男的!”

      “你还摸人家了”周杜清平静地指出。

      “那是我以为他是模子!模子!我付了钱的!我摸一下怎么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以为他是那种,那种……就是你点了他他就会陪你喝酒聊天的那种,我没想到他会把我按在地上!”

      周杜清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玉淮正在客厅里切水果,听到周杜清的笑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怎么了”。周杜清朝他摇了摇头。

      “后来呢?”周杜清问。

      “后来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我一百二十多斤的人被他一只手就从地上拎起来了,跟拎小鸡似的”方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不服气,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然后他拿了一件衣服给我,让我换上。我以为他要我当场换,当时在酒吧洗手间里,我就开始脱。我脱了外套,正准备脱里面的打底衫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去了。我还以为他被我的身材吓到了——但是你别说,我最近健身效果还挺好的——结果他说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不清楚’,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

      周杜清听着方屿的叙述,有点想笑。

      “然后呢?”周杜清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我醒来在我自己床上,穿着他的衣服,他坐在客厅里看手机,问我‘清醒了没有’。我点了点头,他说‘那就好,我是你妈给你找的助理’,然后就走了”方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他从酒吧把我带出来的时候,在车上让我换衣服,本来想说‘你到了家再换’的,结果话没说完我就开始脱了”

      周杜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大笑。玉淮从客厅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公主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仰着头看着周杜清,歪了歪脑袋。

      方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周”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再笑我就挂了”

      “好,不笑了”周杜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嘴角的弧度“你说的那个助理,叫什么名字?”

      “陈——”方屿的声音又卡住了“陈……我记不起来了,好像叫陈什么安,还是陈什么远。反正就是姓陈”

      周杜清叹了口气。方屿记不住名字的习惯,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变。

      “算了,不说他了”方屿的语气突然轻快了起来,好像刚才那段让他羞耻的回忆已经被他打包扔进了垃圾桶“老周,你们过年怎么过?在家吃年夜饭?”

      “嗯,在家做”周杜清说。

      “玉淮做的?”

      “我做”

      方屿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行啊老周,以前在学校连泡面都懒得煮的人,现在过年都自己掌勺了。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

      周杜清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方屿说他在公司每天被报表折磨得死去活来,说他爸给他安排的课表比他大学时候的课表还满,说他妈每天打电话来问他“公司的事上手了没有”,好像他不知道该怎么管理一家公司是天大的罪过一样。

      “你说我一个学计算机的,你让我去搞房地产,我连建筑面积和使用面积的区别都搞不清楚,我能干什么?”方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的、但又有些不甘的委屈“我爸说‘不会可以学’,我说‘那你让我从基层做起啊’,他说‘不用,你直接坐办公室就行,下面的人会帮你做事的’。我连公司有几个部门都不知道,你让我坐在那里开会,我开什么会?我连他们说的那些词都听不懂”

      方屿的语气一直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但周杜清听出来了,那层轻松下面,是一个被强行塞进不喜欢的轨道、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本计划、正在努力适应但又不太适应的年轻人的迷茫和焦虑。学计算机的方屿,原本想去大厂写代码,现在坐在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看不懂的合同,周围围着不认识的人。

      “慢慢来吧”周杜清说“你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个助理吗?”

      提到助理,方屿的语气明显变了。不是排斥,也不是反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丝心虚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别提他,他天天跟着我,我去哪儿他都跟着,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等着”

      “那不是挺好的,说明负责”

      “好什么好啊,我一点自由都没有”方屿说着,声音却不像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事实。

      周杜清没有拆穿他。他只是问了一句:“那个助理长得挺好看的?”

      方屿沉默了两秒:“还行吧——反正没有我好看”

      周杜清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方屿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过年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我朋友在永泰那边开了一家温泉度假村,过年期间有活动,人不多,环境也好”

      周杜清下意识地想说“不去”,因为过年他想和玉淮两个人待着,不想被人打扰。但方屿的下一句话让他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带玉淮一起来啊”方屿说“那边的温泉是室外的,景色特别好,晚上还能看星星。你想想,玉淮穿泳衣的样子——”

      “去”周杜清说“什么时候?”

      方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初三,住一晚,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周杜清走回客厅,玉淮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公主窝在他腿上,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毯子盖到两个人——不,一人一猫的胸口,暖洋洋的。叮当趴在地毯上,抱着一个毛线球在啃,啃得口水直流,毛线已经被她拆了三分之一,散了一地。

      “方屿?”玉淮抬起头问。

      “嗯,好久没联系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周杜清在玉淮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公主的头“他说初三一起去泡温泉”

      “温泉?”玉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书页被捏出了一道褶皱“去哪里?”

      “永泰。他朋友开的度假村”周杜清看着玉淮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不想去?”

      “没有不去”玉淮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就是……我没怎么泡过温泉”

      “那你穿什么?”

      玉淮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书页上又多了一道褶皱。

      “泳裤吧”

      周杜清看着他那副明明不好意思但硬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一只小猫在用爪子轻轻挠,痒痒的,麻麻的。玉淮平时在家穿得很随意,T恤、短裤、运动裤,领口大一点也没关系,该露的都露过。但那是家里,只有两个人。在公共场合穿泳衣,被别人看到,是另一回事。周杜清知道玉淮保守,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保护欲,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暴露太多。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想看。

      “那我给你挑一条”周杜清的语气很随意。

      玉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像是看穿了周杜清一样,但没有拒绝。

      公主从玉淮腿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猫步走了,好像受不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太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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