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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机   周杜清 ...

  •   周杜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角落里的智能鱼缸亮着微弱的蓝光,几条热带鱼在灯光下慢悠悠地游动,对主人的归来毫无反应。周杜清没有开灯,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一团白色的毛球动了动。

      “公主”周杜清叫了一声。

      那团白球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到近乎高傲的猫脸。那是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异瞳在黑暗中泛着蓝绿色的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周杜清不过是她的铲屎官。

      公主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低下头继续睡。

      周杜清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公主的脑袋。公主被他摸得有些不耐烦,耳朵往后压了压,但还是没有躲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满。

      “今天看到他了”周杜清低声说,像是在跟公主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主当然不会回应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她的美梦。

      周杜清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玉淮和林越泽坐在一起吃烧烤,林越泽凑过去说话,玉淮笑着听,林越泽伸手搭上玉淮的肩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些急促。

      “林越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醋,又像是冷。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方屿的对话框。

      周杜清:【你认识林越泽吗?】

      方屿秒回:【?哪个林越泽?】

      周杜清:【榕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生】

      方屿:【不认识,怎么了?】

      周杜清:【帮我查一下】

      方屿:【查什么?】

      周杜清:【他和玉淮的关系】

      方屿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又发了一条:【老周,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医生了吧?】

      周杜清没有回复。

      方屿又发了几条消息,一开始是调侃,后来看周杜清不理他,就变成了正经的:【行行行,我帮你打听打听。我有个师兄在附一院,应该能问到。】

      周杜清发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公主,公主已经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白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周杜清伸手轻轻拨了拨她的耳朵,公主在睡梦中不满地“喵”了一声,但声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威慑力。

      “要是他也能像你一样听话就好了”周杜清轻声说。

      但转念一想,如果玉淮真的像公主一样听话,可能也就没那么吸引他了。

      他喜欢的就是玉淮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喜欢他看谁都不太在意的眼神,喜欢他不紧不慢的说话节奏,喜欢他把笔别在白大褂口袋时那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他想把那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想让他只对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这个过程,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两天,周杜清没有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他手头的实验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导师催得紧,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也等着他出数据。胃出血住院那两天已经耽误了不少进度,如果再不去实验室,导师怕是要亲自上门来抓人了。

      周杜清这个人有一个特点——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该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做,而且会做得比别人都好。

      所以这两天,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实验中。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台。他的师弟师妹们都被他这股拼劲吓到了,要知道他可是刚出院没几天的人。

      “师兄,你真的不用休息吗?”小师妹林晚忧心忡忡地问“你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周杜清头也没抬,手上的移液枪稳稳当当地往试管里加样:“没事”

      林晚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师兄林远拉住了。林远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他,周师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晚只好闭上嘴,但还是在心里嘀咕:这人是不是铁打的?胃出血住院才几天,就这么拼命,真不怕再把自己送进去。

      周杜清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不是不累,也不是不疼,胃部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里面还有没愈合的伤口。但他更清楚,如果现在停下来,下周的实验进度就会受影响,而下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件事,周杜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刚好被林晚捕捉到了。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周杜清已经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个笑容只是她的错觉。

      林晚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远,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到没有?周师兄笑了”

      林远正在看文献,闻言抬起头:“笑了?怎么可能,周师兄会笑?”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林晚信誓旦旦“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我绝对没看错”

      林远想了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和周杜清认识两年了,从来没见这个人笑过。不,应该说从来没见这个人脸上有过任何多余的表情。周杜清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所有的输入和输出都是可预期的,没有任何意外。

      “可能是实验数据太好了吧。”林远猜测。

      林晚想了想,觉得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周五晚上,周杜清终于从实验室脱身,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两天的高强度实验让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眼下的青黑也比之前更明显了,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猎豹锁定猎物时的专注和兴奋。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然后他又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觉得太随意,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

      他又看了看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出门前,他走到客厅,蹲下来摸了摸公主的头:“爸爸今天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公主正在舔爪子,被他一摸,不情不愿地放下爪子,用那双异瞳看了他一眼,然后高贵冷艳地扭过头,继续舔。

      周杜清笑了笑,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急诊大厅的灯光比白天柔和一些,但依然是那种让人清醒的白。周杜清走到急诊诊室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的候诊椅上坐了一会儿。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七点十五分,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孩走出来。透过门缝,周杜清看到了坐在里面的玉淮。

      玉淮今天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灯光打在他脸上,把原本就白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周杜清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起身,走到诊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玉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周杜清推门进去,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不是他平时那种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而是一种微微皱着眉头的、带着一点虚弱和隐忍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身体不太舒服但又在努力撑着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乖病人。

      玉淮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杜清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捕捉到了。

      “周杜清?”玉淮放下笔“你怎么来了?复查不是一个月后吗?”

      周杜清走到检查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刻意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玉医生,我胃又有点不舒服,想让你帮我看看”

      玉淮皱了皱眉,那皱眉的动作和上次一样轻微,但周杜清看得清清楚楚。

      “具体怎么不舒服?”玉淮问。

      周杜清想了想,用了一种既不太夸张也不太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就是隐隐地疼,不是很厉害,但一直疼。吃东西的时候会好一点,吃完过一会儿又开始疼”

      这些都是胃病患者的典型症状,不严重,但足够让人不舒服。玉淮听着,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句。

      “药还在吃吗?”

      “在吃,按你说的,一天两次”

      “饮食呢?”

      “吃流食,粥和面条,没有碰咖啡和茶”

      玉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周杜清注意到玉淮的眼神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玉淮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周杜清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实验比较忙”

      玉淮没说什么,拿起听诊器:“躺下,我听听”

      周杜清顺从地躺到检查床上,把毛衣的下摆撩上去。他的腹部比上次瘦了一点,肋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但肌肉的线条依然很漂亮。玉淮把听诊器贴上他的腹部,冰凉的触感让周杜清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放松了。

      他侧过头,看着玉淮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玉淮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不算特别高,但线条很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柔和优美的曲线。嘴唇的颜色偏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周杜清的目光在玉淮的嘴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能看太久,会露馅。

      玉淮听了一会儿,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听上去还好,胃部没有明显的异常音。应该还是老问题,胃黏膜还没有完全愈合,加上你最近又熬夜,所以会有隐痛。”

      他回到电脑前,开了一张处方:“我给你换一种药,原来的继续吃,加上这个,一天三次,饭后吃。饮食继续保持,再过一周应该就好多了”

      周杜清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接过处方。他看了看上面的字——玉淮的字一如既往地好看,每一笔都干脆利落,像他的人一样。

      “谢谢玉医生。”周杜清说,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虚弱感。

      玉淮“嗯”了一声,开始写病历,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但周杜清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犹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看着玉淮。

      “玉医生”他说“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玉淮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

      周杜清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是怕被拒绝但又鼓足了勇气说出来:“就是……我有时候不太确定自己的情况要不要来医院,想问问你。我不会随便打扰你的,就是实在不舒服的时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表情很乖,完全不像是一个高冷学神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怕被拒绝的小可怜。

      玉淮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敲键盘:“你已经加过我的工作号了,有什么事可以在工作号上问我。”

      “但是工作号不是你一个人在管吧?”周杜清说,“我上次发了消息,回我的好像不是您。”

      这倒是真的。上次周杜清在工作号上问了一个关于用药的问题,回复他的是一个规培生,语气生硬得像是在背课本。

      玉淮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周杜清趁热打铁:“我不会经常发消息的,就是实在不舒服的时候。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玉淮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玉淮想起了自己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的日子,想起了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面对一室冷清的感觉,想起了生病的时候没有人递一杯热水、没有人提醒吃药的孤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加吧”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周杜清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周杜清接过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二维码,发了好友申请,然后把手机还给玉淮。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

      “谢谢玉医生”他说,声音里的虚弱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心的愉悦。

      玉淮“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写病历。

      周杜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玉医生,我加的是你的私人号吧?”

      玉淮头也没抬:“嗯”

      周杜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依然很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那我先走了,玉医生,你忙”

      他推门出去,诊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周杜清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拿到了。

      他终于拿到了。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工作号,是玉淮的私人微信。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得意和满足的笑容。如果方屿此刻在这里,一定会惊掉下巴——他和周杜清认识六年,从来没见这个人笑得这么……开心过。

      不,不只是开心。

      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周杜清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出医院。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坐进车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找到玉淮的对话框。

      玉淮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海,昵称是一个简单的“玉”字,朋友圈封面是一张不知道在哪里拍的夕阳。和他工作号上的设置一模一样,但周杜清觉得这个号比工作号好看了一万倍。

      他点进玉淮的朋友圈,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玉淮的朋友圈不算多,大概一周两三条的样子,内容五花八门。有出去玩的照片,比如上个月去平潭看海,拍了很多蓝眼泪的照片,配文是“海很蓝,眼泪也很蓝”,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照片拍得很好看。有吃饭的照片,大部分是在家里做的,卖相不算特别好,但胜在真实,配文有时候是“今日份晚餐”,有时候是“厨房杀手又来了”

      周杜清看着最后那条朋友圈,忍不住笑了。

      玉淮说他做红烧排骨的时候把糖当成了盐,最后做出来的排骨又甜又咸,“难吃到我自己都嫌弃”配图是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卖相确实不太行。

      原来他做饭不好吃。

      周杜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玉淮偶尔会发一些加班的吐槽,比如“今晚又是个不眠夜”“急诊室的月亮比较圆”,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幽默感,和他在医院里那副冷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然后,周杜清翻到了一条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朋友圈。

      玉淮转发了一个搞笑视频,标题是《当你的实验数据全部作废时》,视频里的猫用爪子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配文是“这就是我的心情”。这还不算什么,再往下翻,还有更离谱的——一个抽象的沙雕图,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崩溃大哭,配文是“当导师说再改一版”。

      周杜清盯着这些朋友圈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表面看起来高冷温柔,生人勿近,私下里却会转发抽象沙雕图,会吐槽加班,会把自己做的黑暗料理发出来自嘲。

      这种反差,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周杜清的心上。

      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觉得有意思。玉淮的朋友圈就像一个藏宝箱,每一条都让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多了一分。他看到玉淮会发一些很生活化的内容,比如“今天路过三坊七巷,闻到桂花香了”,配图是一张随手拍的石板路和飞檐。他看到玉淮会发一些很走心的文字,比如“人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没有配图,只有短短一句话。

      然后,他翻到了一张自拍。

      那是三个月前发的,玉淮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阳台上,背后是榕城的晚霞。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暖金色,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

      周杜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张照片里的玉淮,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好看一万倍。不是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带着温度的好看。

      周杜清把那张照片保存,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然后他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因为他在玉淮的朋友圈里看到了林越泽。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拍得很抽象——玉淮翻着白眼,林越泽张着嘴,看起来像是在鬼叫什么。配文是“和林医生加完班后的精神状态”,后面跟了一长串笑哭的表情。

      周杜清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放大照片,看了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林越泽的手搭在玉淮的肩上,玉淮的头微微偏向林越泽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亲密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周杜清退出照片,往下翻,又看到了好几条和林越泽相关的朋友圈。有的是两个人一起吃火锅的合照,有的是林越泽在科室里搞怪的抓拍,还有一条是玉淮转发的一个链接,标题是“如何应对你的话痨同事”,配文是“@林越泽你看看”

      每一条都让周杜清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越泽”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冷。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屿发了条消息。

      周杜清:【查到了吗?】

      方屿很快回复:【查到了。林越泽,男,二十六岁,榕城大学医学院毕业,现在是附一院急诊科的住院医师。和玉淮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两个人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

      一起长大。

      关系非常好。

      周杜清盯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冷。

      方屿又发了一条:【老周,你不会真的看上玉淮了吧?我劝你冷静,人家可能有对象了也不一定。】

      周杜清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他有对象了又怎样?

      就算有,他也一样要得到。

      同一时间,玉淮也结束了最后一个病人的问诊,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杜清发来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清”,个性签名是空白的。玉淮点进去看了一眼朋友圈,只有一条——一张实验仪器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数据还不错”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玉淮通过了好友申请,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他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坐地铁三站路就到了。这个时间地铁上的人不算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周杜清发来的消息。

      清:【玉医生,谢谢你今天给我看病。药我会按时吃的。】

      玉淮回复了一个“嗯”。

      清:【你今天几点下班?】

      玉淮:【刚下班】

      清:【这么晚?辛苦了】

      玉淮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周杜清和他印象中的那个“话不多”的病人有些不一样。但转念一想,可能人家只是客气一下,也没多想。

      玉淮:【还好,习惯了】

      清:【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玉淮发了一个“好的”,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靠在扶手上,看着地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车窗外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倒影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想起周杜清今晚在诊室里的样子——脸色还是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周杜清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在急诊室,周杜清看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掩饰,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而今晚,周杜清看他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隐藏什么。

      玉淮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也许人家就是单纯地不舒服,单纯地想找个医生问问。

      仅此而已。

      地铁到站了,玉淮站起来,走出车厢。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回家,一路上经过了几家还没关门的店铺,卖鱼的、卖水果的、卖夜宵的,烟火气十足。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梯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有氧运动。他气喘吁吁地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坏的,他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打开灯。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玉淮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昨天剩下的炒饭。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然后坐在餐桌前,一个人默默地吃。

      炒饭的味道一般,米饭有些硬,鸡蛋炒得有点老,胡萝卜丁切得大小不一。玉淮一边吃一边想,下次还是叫外卖吧,自己做饭的水平实在是对不起这些食材。

      吃完饭后,他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又有几条新消息。林越泽发来一张他女儿的照片,配文是“今天会翻身了!”。家庭群里他妈发了一条“淮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下面跟着他爸的“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荔枝肉”。

      玉淮先回复了家庭群:【周末值班,下周末回】

      然后给林越泽点了个赞,评论了一句“小天使又进步了”。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突然看到朋友圈有一条新消息提醒。他点进去,是周杜清给他前几天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那条朋友圈是他转发的一个抽象视频,内容是“当你的病人问你一个你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时的心理活动”,画风极其沙雕,和他平时的人设完全不搭。

      玉淮看着那个赞,有些意外。

      他以为周杜清那种高冷学神,应该对这种沙雕内容嗤之以鼻才对。

      没想到他会点赞。

      玉淮想了想,点进了周杜清的朋友圈,想看看这个人平时都发些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基本上就是实验和学校宣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内容干巴巴的,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周杜清的朋友圈和他在医院里的表现如出一辙——高冷,疏离,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玉淮翻着翻着,正准备退出,突然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内容。

      那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只猫。

      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毛色雪白,一双异瞳,蓝色的和绿色的,像两颗宝石嵌在白色的毛团里。猫的姿势很优雅,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猫爬架上,微微昂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看起来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

      配文是:“公主今天心情不错”

      玉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小就喜欢猫,但因为工作和住处的限制,一直没能养。每次在街上看到流浪猫,他都会蹲下来逗一逗,有时候还会专门带点猫粮出门。他的手机里存了几十张在路边拍到的猫的照片,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而周杜清发的这只猫,实在是太漂亮了。

      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爱上的好看。那双异瞳像是会说话一样,白色的毛发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整个猫的气质高贵又傲娇,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抱一抱。

      玉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个赞。

      他又往下翻,发现周杜清发过好几条关于这只猫的朋友圈。有一条是公主窝在周杜清腿上睡觉的视频,配文是“打扰她睡觉会被挠”,视频里的公主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偶尔动动耳朵,可爱到犯规。还有一条是公主打哈欠的抓拍,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尖牙,配文是“优雅永不过时”,明显是在调侃。

      玉淮把每一条和猫相关的朋友圈都点了个赞,然后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才心满意足地退出来。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只白猫的样子。

      好想摸一摸。

      好想养一只。

      但下一秒,他的思绪就转到了周杜清身上。

      这个人……养猫?

      看起来那么高冷、那么生人勿近的一个人,居然养了一只这么漂亮的猫,还给它取名叫“公主”,还会拍猫打哈欠的丑照发朋友圈调侃。

      玉淮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像他自己一样。

      表面上是个高冷医生,私下里会转发抽象沙雕图,会做黑暗料理,会吐槽加班。

      周杜清表面上是个高冷学神,私下里会养猫,会给猫取可爱的名字,会拍猫的丑照发朋友圈。

      两个人好像……有点像?

      玉淮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在想什么呢?一个病人而已,不要想太多。

      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杜清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他看着玉淮给他发的每一条和猫相关的朋友圈都点了赞,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得意和满足的笑容。

      他猜对了。

      玉淮喜欢猫。

      从玉淮朋友圈里那些转发的猫咪视频和路边拍到的流浪猫照片,他就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特意在朋友圈多发了几条公主的照片,就是为了试探。

      而玉淮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每一条都点了赞,而且是第一时间。

      这说明什么?说明玉淮不仅喜欢猫,而且对公主非常感兴趣。

      周杜清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窝在沙发另一端的公主。公主正在舔自己的前爪,舔得极其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主人的目光。

      “公主”周杜清叫了一声。

      公主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异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干什么”的意味。

      周杜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养你也算有点用处了”

      公主好像是听懂了这句话,或者至少听懂了他的语气——那种带着利用意味的语气让她不太满意。她“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傲娇和不满,然后高贵冷艳地扭过头,用屁股对着周杜清。

      周杜清看着公主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

      这只猫的脾气和他倒是挺像的——表面上高冷,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玉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玉医生,你喜欢猫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玉淮回复了。

      玉:【喜欢,怎么了?】

      周杜清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清:【我家养了一只,叫公主,是只波斯猫。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改天可以来看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玉:【真的吗?】

      玉:【可以吗?】

      周杜清几乎能看到屏幕那头玉淮眼睛发亮的样子。那个表面高冷的医生,在提到猫的时候,语气里的急切和期待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清:【当然可以,我下周比较忙,下周六或者周日你有空吗?】

      玉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下周日我值班,周六下午可以】

      清:【那就周六下午,我把地址发给你】

      玉淮发了一个“好的”,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你】

      周杜清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他达到了目的——虽然这确实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而是因为这两个字背后,是玉淮难得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真诚。

      他想象着玉淮收到邀请时的表情,想象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象着他会为了看一只猫而专门跑一趟的样子。

      那样的玉淮,一定很可爱。

      周杜清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天生的倨傲,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好像在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杜清伸手把她捞过来,抱在怀里。公主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就认命地窝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公主”周杜清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猫,声音很轻“爸爸要给你找个新朋友了”

      公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

      周杜清笑了笑,闭上眼睛。

      下周六,还有七天。

      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不是期待玉淮来看猫,而是期待看到玉淮看到猫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一定比任何实验数据都值得期待。

      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打开手机,找到林越泽的朋友圈。林越泽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内容很多,大部分都是日常生活的分享——和同事聚餐的照片、自己做的菜、偶尔的自拍、还有他女儿的照片。

      周杜清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要知道林越泽和玉淮到底有多亲密,要知道林越泽在玉淮的生活里扮演着什么角色,要知道自己需要跨越多少障碍才能走到玉淮面前。

      周杜清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胸口那个酸胀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上次更强烈。

      他告诉自己,他们只是朋友,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亲密很正常。

      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更大的声音在说:你想要他,你就要得到他,不管前面有多少障碍。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抱起公主,走进卧室。

      “公主”他把猫放在床上,自己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爸爸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追到他”

      公主在他身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开始舔爪子。

      “但没关系”周杜清侧过头,看着公主,“爸爸有的是时间”

      公主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异瞳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扭过头,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轻轻“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好吧,我陪你。

      周杜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周六。

      他会让玉淮看到最好的公主,也会让玉淮看到最好的自己。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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