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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合好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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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周杜清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瘦,还是憔悴,眼下还是有青黑,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至少看起来像一个人了,不像前几天那样,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他今天没有带保温袋,没有带花,没有带书,没有带信。他只带了他自己。不是那个装可怜的、装乖巧的、把自己伪装成小绵羊的周杜清,而是那个做错了事、真心认错、等着被原谅的周杜清。
不装可怜,不装委屈,不装无辜。就是他,真实的他,赤裸裸的他,毫无防备的、只能被接受或拒绝的他。
他开车去了林越泽家。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林越泽不在家,去医院上班了。苏晴给他开的门,恬恬坐在爬行垫上吃苹果,腮帮子鼓鼓的,苹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粉色的围兜上。
“玉淮哥在客房”苏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周杜清点了点头,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安静地站着,透过门板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没有人翻书的声音,没有手机刷视频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讨论会。
然后他说话了。
“哥哥,是我。我不敲门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十分钟,你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不想出来我就走”
走廊里很安静。苏晴带着恬恬进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了他。
周杜清靠在对面的墙上,背抵着冰凉的墙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的时候,门开了。
玉淮站在门口,穿着自己的衣服,他的头发梳整齐了,眼睛不肿了,嘴唇上的痂也掉了,露出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体面,和前几天那个躲在门缝后面、穿着别人睡衣的狼狈样子判若两人。但他的眼下还是有青黑,脸颊还是有些凹陷,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
“不是说好了十分钟吗”玉淮靠在门框上,看着周杜清。
“我不说十分钟,你连门都不开”周杜清站直了身体,看着玉淮。
两个人对视着。走廊里的光线很柔和,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像给他们的轮廓描了一道金边。
“你瘦了”玉淮先开口。
“你也瘦了”周杜清说。
“我在林越泽家吃得很好”
“那你怎么还是瘦了?”
玉淮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回答——他瘦了不是因为吃不好,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周杜清今天会不会来”“他会不会又在楼下站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之类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一群蚊子,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赶不走,打不死。
“哥哥”周杜清朝他走近了一步“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你那天说的每一句话。你说你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不回我消息,不是因为不想理我。你说你也在想我,只是累到连想我都需要咬着牙。你说你不是不要我”周杜清看着他“我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不敢相信。我以为你在安慰我,在找借口,在给我一个不那么伤人的理由”
玉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想到半夜都睡不着,想着想着就哭了”周杜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没有装可怜,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说着“我意识到,你是真的。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你就是太累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我了,就是因为太累了,所以顾不上我”
玉淮的眼眶红了。
“是我不好”周杜清说“我只看到自己的感受——觉得自己被你冷落了,觉得自己不被在乎了,觉得自己又要被丢下了。但我没有看到你的感受。我不知道你那么累,不知道你连回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你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还要回家给我留纸条有多辛苦”
他走到玉淮面前,伸出手。
“哥哥,我错了。不是因为我强迫了你那一件事,而是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已经错了。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
玉淮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之前在发抖,但现在不抖了,稳稳地伸着,掌心朝上,像是在说:我在等你,等你把手放进我的手心里。
玉淮没有把手给他。但也没有把门关上。
“周杜清”玉淮说“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有错”
周杜清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替你开脱”玉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坦诚的光“我说的是我的问题。我应该跟你说的,说我很累,说我压力很大,说我顾不上你。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最差的方式——不回你消息,不接你电话,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玉淮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我知道你最怕的就是被丢下。但我还是让你觉得你要被丢下了。这是我的错”
两个人都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恬恬在卧室里笑着,笑声清脆又响亮,像一串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苏晴在轻声跟她说着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哥哥”周杜清叫他。
“嗯?”
“我们都有错。我们都不擅长说自己的感受。我是不敢说,怕你觉得我烦。你是不想说,怕给我添负担”周杜清看着他“但以后我们能不能试着……多说一点?你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说,你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玉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认真的、坦诚的、带着恳求的光。
“好”玉淮说。
一个字。
但周杜清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字。
他又朝玉淮走近了一步。这一次,玉淮没有躲。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周杜清的呼吸有些急促,玉淮的呼吸也有些急,两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阳光里变得温热。
“哥哥,我想抱抱你”周杜清说“可以吗?”
玉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脆弱。
和那天那种疯狂的、带着毁灭性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天在卧室里,周杜清的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而此刻他站在走廊的阳光下,被金色的光包裹着,眼睛里的光柔柔的、暖暖的,像一杯泡好的茶,像一床晒过的被子,像一只被太阳晒暖的、摸起来软乎乎毛茸茸的猫。那不是一个施暴者的眼神,那是一个做错了事、真心求原谅的孩子的眼神。
玉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自己放进了周杜清的怀里。
周杜清的手臂立刻收紧,把他箍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缺全都补回来。他把脸埋在玉淮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想了四天的、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哥哥”他的声音闷在玉淮的衣服里,带着鼻音。
“嗯”
“你身上好香”
“……是林越泽家的洗衣液”
“不是”周杜清把脸埋得更深了“是你的味道。我想了四天了”
玉淮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了周杜清的后背上。不是推,不是拍,就是放着,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
“你瘦了好多”玉淮说,指尖隔着毛衣摸到了他凸起的脊骨。
“嗯”
“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吃不下”
玉淮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以后要好好吃饭”玉淮说。
“嗯”
“我以后也会好好回你消息。如果忙,我会提前跟你说。如果累,我也会跟你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周杜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玉淮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挣扎。
“哥哥”周杜清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玉淮的眼眶热了一下,把脸埋进周杜清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裹着他们,把两个人拉成一道长长的、并在一起的影子。恬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跑了出来,站在走廊入口,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妈妈,两个叔叔在抱抱”恬恬奶声奶气地说。
苏晴赶紧跑出来,把恬恬抱起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叔叔们在说很重要的事情,恬恬不要打扰”
恬恬趴在苏晴肩膀上,大眼睛还盯着走廊里的两个人,好奇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咯咯”地笑了。
苏晴把恬恬抱进卧室,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周杜清和玉淮。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手。她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关上了门。
“哥哥”周杜清先松开了手,但还是拉着玉淮的手,没有放开。
“嗯?”
“我们回家吧”
玉淮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那双哭肿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算计的光,不是伪装的光,而是“我想和你回家”的光。那种光很亮,很暖,像是冬天里的太阳,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扇为他亮着灯的窗。
“好”玉淮说。
他们收拾了东西。玉淮把自己这几天用的东西一归置好。周杜清站在旁边,帮他把充电线绕好放进背包里,又把那本期刊塞进背包侧袋。
苏晴抱着恬恬送他们到门口。恬恬趴在妈妈肩膀上,冲玉淮挥了挥小手,然后看了看周杜清,想了想,也冲他挥了挥手。她的手指短短的,胖嘟嘟的,指甲上还涂着苏晴给她画的粉色小花。
“再见,恬恬”玉淮摸了摸她的头。
苏晴看着玉淮,又看了看周杜清,嘴角弯了一下。
“玉淮哥,有空常来”苏晴说。
“好”玉淮笑了笑。
周杜清牵着玉淮的手,走出了林越泽家。
他们牵着手走出单元楼,牵着手走过小区的花园。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谢了,但路边的冬青还是绿的,深绿色的叶子在冬天里显得格外精神。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寒意驱散了不少。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晒太阳,看到他们过来,抬起头“喵”了一声,然后又趴下去,眯起眼睛继续睡。
“哥哥”周杜清叫了一声。
“嗯”
“你手好凉”
“你手也凉”
“那我们互相暖一暖”
玉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坐进车里,周杜清发动了车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音乐,就这么安静地行驶在榕城的街道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玉淮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周杜清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束小雏菊回来了,白色和黄色相间的,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
“给你”他把花放在玉淮腿上。
“你又买花”玉淮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明的小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清晨的露水。
“想买”周杜清发动车子“怕你手上空着,不习惯”
玉淮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他伸手摸了摸花瓣,小雏菊的花瓣薄薄的、软软的,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
车子继续驶向家的方向。他们的那个家,公主一定蹲在门口,瞪着门,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尖微微摆动着;叮当一定在猫爬架上睡得四仰八叉,小爪子在梦里一蹬一蹬的。那个家里有他们一起挑的沙发、一起选的窗帘、一起布置的每一个角落。那个家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每一次拥抱和亲吻,每一顿一起吃的饭。
那个家里,有他们的生活。
周杜清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转过头看着玉淮。
“哥哥”
“嗯”
“到家了”
“嗯”
玉淮下了车,手里拿着那束小雏菊。周杜清锁了车,走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他们走进电梯,周杜清按下“15”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平稳地上升。“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15楼到了。
周杜清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有猫粮的味道和一点点灰尘的气息。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换鞋,一团白色的影子就从客厅里冲了出来。
是公主。
她冲到门口,停在玉淮脚边,仰起头,用那双异瞳看着他,“喵”了一声。那一声“喵”和她平时叫的都不一样,今天的这一声,尾音往上翘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撒娇的、委屈的、像是要哭出来的调子。
玉淮蹲下来,把花放在地上,伸手去摸她的头。公主没有像平时那样高傲地扭过头,而是主动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像是在控诉。
玉淮的眼眶红了。
“公主,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公主“喵”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细细的、颤颤的尾音。她跳上玉淮的膝盖,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整个猫蜷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白色毛球,贴着他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
叮当也跑了过来,但她和公主不一样。叮当还不懂什么是久别重逢,她只知道玉淮回来了,很开心,于是围着玉淮的脚转圈,“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小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小天线。
周杜清站在旁边,看着玉淮蹲在地上,一只手抱着公主,另一只手摸着叮当的脑袋。他的眼眶有些湿,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换了鞋,走过去,把窗帘拉开。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窗外的西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湖面上有几只游船缓缓划过,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的水痕。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色空蒙,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不,不是回到了从前。是重新开始了。
周杜清走过去,在玉淮身边蹲下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玉淮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凉意。
“哥哥”他在玉淮耳边轻声说“欢迎回家”
玉淮靠在周杜清怀里,公主窝在他腿上,叮当趴在他脚边。三个人,两只猫,一个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一切照得很亮、很暖。
“阿清”玉淮叫了一声。
“嗯?”
“我饿了”
周杜清笑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杜清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玉淮抱着公主坐到沙发上,叮当跟过来,扒着沙发腿,“喵喵”叫着,也要上来。玉淮弯腰把她也捞上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地窝在他腿上。公主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优雅地卷在身边;叮当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小爪子蜷在胸前,露出粉色的肉垫。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周杜清偶尔哼歌的声音。玉淮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公主在他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叮当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呼吸的毛球。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玉淮的脸上,落在他手里的小雏菊上,落在公主雪白的毛发上,落在叮当粉色的肉垫上。一切都很平静,很普通,很日常。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