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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爆发 吵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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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玉淮难得地轮休,周杜清的实验也提前结束了。两个人终于同时在家,而且是清醒的、有时间的、可以好好地相处的那种同时在家。
玉淮从超市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来,准备和周杜清一起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买了一斤肋排、一条鲈鱼、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盒豆腐、一袋虾,还买了一瓶红酒,想着两个人好久没好好吃一顿了,今天一定要吃得开心。
周杜清看到玉淮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立刻过去帮忙。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放进冰箱里,玉淮在旁边整理购物袋,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一对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今天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个麻婆豆腐”玉淮一边收拾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愉快“你来主厨,我打下手”
“好”周杜清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放到水槽里解冻“哥哥,今天心情很好?”
“嗯”玉淮站在他旁边,洗着青菜“难得两个人都在家,当然心情好”
周杜清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暖了一下。
那种不安的感觉,在玉淮的笑容面前,暂时退去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杜清主厨,玉淮打下手,偶尔在周杜清炒菜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只黏人的猫。
“哥哥,你这样我没法炒菜”周杜清笑着说。
“你就不能停一会儿?”玉淮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
“排骨会糊的”
“糊了就糊了,你比排骨重要”
周杜清笑了,关了火,转过身,把玉淮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甜言蜜语了?”周杜清问。
“跟你学的”玉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弯的“你不是天天说吗?”
周杜清看着他那副难得调皮的样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软得一塌糊涂。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公主和叮当照例蹲在旁边。公主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一双异瞳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红烧排骨。叮当趴在地上,仰着头,口水已经滴到了地毯上,小爪子不时地扒拉着桌腿,好像在说:给我一点嘛,就一点。
玉淮倒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周杜清,一杯自己端着。
“今天可以喝酒?”周杜清问,因为他知道玉淮平时不喝酒,只有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喝。
“心情好”玉淮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红酒入口有些涩,但回味甘甜,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淡淡的果香。
“阿清”玉淮放下杯子,看着周杜清。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周杜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玉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最近经常看到的光——不是温柔,不是乖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最近话变少了”玉淮说“以前你每天都会给我发很多消息,最近都不怎么发了”
周杜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没怎么回”
玉淮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的聊天记录——他确实很少回复周杜清的消息,不是不想回,而是每次都想着“等忙完这阵再回”,然后忙着忙着就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觉得再回也没什么意义了,就不回了。
“我忙”玉淮说。
“我也忙”周杜清的声音很平静,但玉淮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那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
“说了你就会听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玉淮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变了。刚才还温馨得像一幅画,现在却冷得像一间没有暖气的房间,空气都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玉淮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没什么意思”周杜清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杜清,你有话就直说,不要这样阴阳怪气的”玉淮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了。
周杜清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玉淮从来没有见过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是委屈,是不安,是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的不满。
“你觉得我最近话变少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我发消息你不回?”周杜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给你发‘哥哥,今天累不累’,你过两个小时回一个‘嗯’。我给你发‘公主想你了’,你过半天回一个句号。我给你发‘我想你了’,你什么都不回”
玉淮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他也有他的理由——上班太忙了,病人太多了,夜班太累了。但那些理由现在听起来,都像是在找借口。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玉淮说“我是真的忙”
“我也忙”周杜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每天在实验室待十几个小时,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但我还是会抽空给你发消息,因为我想你。我发消息的时候在想,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送咖啡。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玉淮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但你好像不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玉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不想知道我实验顺不顺利,不想知道我想不想你”周杜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你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不在乎你?”玉淮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不在乎你,我会每天给你留纸条?我不在乎你,我会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发消息让你早点回来?我不在乎你,我会花一个下午给你做饭,结果等到菜凉了你都没回来?”
“我等过你!”周杜清的声音也拔高了“我等过你很多次。你说很快就回来,结果等到凌晨你都没回来。你说下次一定陪我,结果下次又有手术。你说我们好好吃一顿饭,结果菜还没上桌你的手机就响了”
玉淮沉默了。
“我不是怪你”周杜清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我知道你忙,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两个人都知道。
“我就是难过”
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吃了。公主和叮当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安静地蹲在旁边,不敢发出声音。
玉淮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有些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周杜清,”玉淮放下酒杯,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杜清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要我辞职?想要我不做医生了?想要我每天在家等你回来给你做饭?”玉淮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失控的情绪“你想要的我给了,你不想让我见的人我见了,你说你忙我理解,你说你累我体谅,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周杜清说。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玉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眶红了“你那种眼神,好像我做错了什么。好像我欠你什么。好像我不配你喜欢”
“我没有那样看你”
“你有”玉淮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说你在想什么,你不说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自己去猜,猜错了你就更不开心”
周杜清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餐桌对峙着,像两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压力大”周杜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拿我的情绪去烦你。我想自己消化,但我消化不了。我一个人消化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你需要我?”
“我说了!我说了我想你,我说了我想让你陪我,我说了我不开心!但你每次都只是‘嗯’一下,然后就没了!”
玉淮被他这句话击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你以为我不想陪你?”玉淮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以为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睡觉?你以为我喜欢在深更半夜一个人开车去医院做手术?”
“我没有那样想”
“你就是那样想!”玉淮的声音很大,大到楼下的邻居可能都听到了,但他控制不住了,那些憋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你也一样,你也不和我说你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的争吵,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从厨房吵到客厅,从客厅吵到卧室,声音越来越大,话语越来越伤人。公主被吓得躲到了猫爬架的顶端,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紧紧地贴着身体。叮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公主的反应吓到了,也挤上了猫爬架,趴在公主旁边,两只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玉淮说了一些他后来想起来会觉得后悔的话——“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受?你以为只有你觉得孤单?你至少还可以给我发消息,我在手术室里连手机都碰不到!”
周杜清也说了一些他后来想起来会觉得自己混蛋的话——“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但你宁愿加班也不愿意回来,宁愿给陌生人做手术也不愿意陪我吃一顿饭”
最后,玉淮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沉默了的话。
“周杜清,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自私。你只看到自己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
周杜清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自私。
他在玉淮眼里,是自私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小心翼翼地、用尽所有力气地去爱一个人,但那个人说他是自私的。
也许真的是吧。
他那些“我想你”“我需要你”“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在玉淮听来,可能真的就是自私的、任性的、不懂事的要求。
玉淮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卧室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又被吹起来,反反复复。
玉淮先动了。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他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去,没有叠,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和他平时有条不紊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杜清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种铺天盖地的恐慌。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出去住几天”玉淮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塞东西“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不要去”周杜清走过去,伸手想拉他。
玉淮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杜清,你别碰我”玉淮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冬天里没有开暖气的房间。
周杜清的手缩了回去。
玉淮把背包背起来了,往门口走。
周杜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门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尖叫——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又要被丢下了!你又要一个人了!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的理智。
玉淮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周杜清动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玉淮的手腕,力气大得好像要把骨头捏碎。玉淮疼得皱起了眉头,回过头,对上了周杜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带着毁灭性的占有欲。
“周杜清,你干什么?放开我”玉淮试图挣开他的手,但周杜清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不动。
“不许走”周杜清的声音很低,很低,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你放开我!”玉淮用力甩了一下,周杜清的手松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攥紧了,比之前更紧。
下一秒,周杜清把他拽了回来。
玉淮的背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了一点——充电器、钱包、一本还没看完的小说。
周杜清没有管那些东西。他把玉淮按在墙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腰,整个人压了上去。
“周杜清,你疯了!”玉淮挣扎着,身体在墙上扭动,但周杜清比他高、比他重、比他有力气,他的挣扎毫无用处。
周杜清没有说话。
玉淮的浅蓝色的衬衫被周杜清扯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玉淮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上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发红。
“周杜清,你放开我!”玉淮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正的恐惧“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周杜清听不到他的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在走,他要丢下我了,他不要我了。那个声音像一个魔咒,把他的理智一层一层地剥掉,露出了下面那个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黑暗的自己。
他把玉淮从墙上拉到地上,按在地毯上,压了上去。
玉淮的后背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地毯虽然厚,但地板的硬度还是让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周杜清的动作粗暴的、不带任何温柔的、带着惩罚意味的,不像是在爱人之间做的事,更像是执行一个指令。
玉淮拼命挣扎,用脚踢他,用手推他,用牙齿咬他。他在周杜清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咬得很深,出了血,铁锈般的血腥味弥漫在嘴里。但周杜清好像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周杜清,你住手!”玉淮的声音从吼叫变成了哀求,从他的声音里能听出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脆弱的、让人心碎的绝望“求你了……不要这样……”
周杜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玉淮的脸。
玉淮的眼眶红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残的叶子,随时都会被撕碎。
周杜清看着他的眼泪,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不可置信——不是生气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害怕的眼泪。
他被这个认知击中了。
他在干什么?
他在强迫玉淮。
他在伤害他最喜欢的人。
周杜清的手松开了。
他从玉淮身上翻下来,坐在旁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玉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玉淮慢慢坐起来。他的衬衫被扯坏了,扣子全掉了,只能用手拢着衣襟挡住胸口。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有一道被咬破的口子,渗着血。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被暴徒洗劫过一样。
而那个暴徒,就是周杜清。
玉淮没有看他。
他站起来,用手拢着衬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卧室。
周杜清他听到他拉开玄关的鞋柜拿了一双鞋,连穿鞋带的时间都没有,随便套上就拉开了门。
然后他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
砰——
不大,但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杜清的心上。
周杜清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周围是散落的衣物,玉淮的衬衫扣子、被扯坏的床单、翻倒的枕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掐着玉淮的腰,扣着他的手腕,撕扯他的衣服。那只手在玉淮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不是吻痕,不是爱抚留下的温柔印记,而是强迫留下的、丑陋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的红痕。
他的手。
他用这只手,伤害了玉淮。
他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周杜清把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种疼痛,和心里的疼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走进卧室,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异瞳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温驯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注视。
周杜清看着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公主慢慢走过来,蹲在他腿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周杜清把手放在公主的背上,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毛发。
“我又一个人了”周杜清的声音哑的不像自己。
公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但周杜清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公主。
他想要的是玉淮。
但他把玉淮赶走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
玉淮冲出家门的时候,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好。
衬衫的扣子全掉了,他只能用手拢着领口,不让胸口露出来。裤子的皮带系得匆匆忙忙,扣错了孔,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冲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年轻男人,衣衫不整,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跌跌撞撞地在路边走着,这个画面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玉淮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想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周杜清,离开那个让他觉得害怕的地方。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警惕,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客人。
“去哪里?”司机问。
玉淮张了张嘴,想说“回家”,但“家”这个字在他嘴里变得很陌生,很沉重,像是含了一块石头,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个家,他和周杜清一起布置、一起生活的家,他现在回不去了。至少今晚回不去了。
他想了想,说了林越泽家的地址。
他不想去酒店,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会不停地回放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画面。周杜清把他按在墙上的力气,周杜清撕扯他衣服时的表情,周杜清压在他身上时的重量,周杜清掐着他手腕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他需要一个人在身边。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不会问太多问题、不会让他觉得更难受的人。
林越泽。
他从高中开始最好的朋友,二十多年的交情,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彼此最脆弱的样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毫无顾忌地崩溃,那个人就是林越泽。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林越泽家楼下停下来。
林越泽住在一个中档小区里,三室一厅,和他老婆以及三岁的女儿一起住。他们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客厅里铺着爬行垫,到处散落着孩子的玩具,墙上贴着一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三口之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玉淮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亮着灯的窗户。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还在发抖,腿也有些发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不真实的。
他走进单元楼,坐电梯上了四楼,站在林越泽家门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林越泽的老婆,苏晴。她是一个圆脸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比林越泽小两岁,在一家小学当老师,性格温柔又开朗。
苏晴看到门口站着的玉淮,愣了一下。
“玉淮哥?”她的目光在玉淮身上扫了一圈——乱糟糟的头发、红透了的眼眶、破了皮的嘴唇、没有扣子的衬衫。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心疼。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晴伸手拉他“快进来,进来再说”
玉淮被她拉进了屋。
客厅里,林越泽正坐在爬行垫上,和他的女儿林恬恬一起搭积木。恬恬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睡衣,胖乎乎的小手拿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正在研究该放在哪里。
“放这里”林越泽指了指积木塔的顶端。
恬恬踮起脚尖,把积木放上去,积木塔又高了一层,她高兴得拍起了手,咯咯地笑着。
林越泽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玉淮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淮哥?”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玉淮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站在林越泽家的客厅里,站在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下,站在堆满了玩具的爬行垫旁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站都站不稳,哭得胃都在痉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以来所有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委屈、疲惫、恐惧和失望全都哭出来。
声音很大,大到恬恬被吓到了,抱着一块积木缩在爬行垫的角落里,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解。
林越泽看着他,手足无措。
他和玉淮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玉淮这个样子。玉淮从小就是一个不爱哭的人,小时候摔倒磕破了膝盖,他不哭;考试考砸了,他不哭;被人欺负了,他也不哭。他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哭,就是真的撑不住了的时候。
“晴晴,你带恬恬去卧室”林越泽对苏晴说。
苏晴点了点头,走过去抱起恬恬。恬恬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回过头看着玉淮,小声地咿咿呀呀着。
“叔叔心情不好,我们要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苏晴轻声说着,抱着恬恬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越泽和玉淮两个人。
林越泽扶着玉淮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玉淮捧着水杯,手指还在发抖,水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手背上。
“淮哥”林越泽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玉淮低着头,看着水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越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周杜清他……”
他说不下去了。
林越泽看到他的衬衫没有扣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大片皮肤。那上面有红痕。不想是吻痕,爱抚留下的温柔痕迹,而是被用力按过的、指痕清晰的、带着暴力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痕迹。
林越泽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他对你做了什么?”林越泽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是冬天里没有开暖气的房间。
玉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淮哥,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他打你了?是不是他强迫你了?”
玉淮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林越泽站起来,拿起手机,脸色铁青。
“我打电话给他,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玉淮拉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定“不要打”
“淮哥!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玉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是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林越泽看着他,手里的手机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蹲回玉淮面前,伸手握住了玉淮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
“淮哥,你今晚就住我家”林越泽的声音放柔了“客房空着,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什么时候想走再走,不着急”
玉淮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又开始发抖。
林越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他和玉淮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玉淮的脾气。玉淮这个人,看着高冷不好惹,但心比谁都软,病人的一句谢谢能让他开心一整天,路边的一只流浪猫能让他蹲下来喂半天,邻居家的小孩摔倒了能让他心疼得掉眼泪。
但就是这样一个心软的人,被自己最爱的人伤害了。
不是别人,是周杜清。
是那个他以为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林越泽把玉淮安顿在客房里,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和一盒纸巾。
“淮哥,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玉淮点了点头,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体,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林越泽看了他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回到主卧,苏晴已经把恬恬哄睡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林越泽,小声问:“玉淮哥怎么了?”
林越泽叹了口气:“和他男朋友吵架了”
苏晴皱了皱眉:“吵架吵成这样?衣服都……”她没有说下去。
林越泽没有回答,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等明天,等玉淮情绪稳定一些,他一定要问清楚周杜清到底干了什么。如果那个混蛋真的动了手,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会让那个人再靠近玉淮一步。
那天晚上,周杜清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坐在地毯上,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公主一直陪着他,蹲在他腿边,偶尔用头蹭蹭他的手,偶尔“喵”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没有倒下。叮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公主不走,她也不走,趴在公主旁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地守着他。
他给玉淮打了很多次电话,第一次响了几声被挂断了,第二次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全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周杜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提示文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他给玉淮发了很多条消息。
清:【哥哥,对不起】
清:【我不是故意的】
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清:【你回来好不好?】
清:【求你了】
每一条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打开和林越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玉淮在你那里吗?”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不敢问。他怕林越泽会骂他,会告诉他“你别再找玉淮了,他不想见你”。他更怕林越泽会告诉他,玉淮不在他那里,玉淮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联系不上了。
他在林越泽家的客房里,蜷缩在被子里,盯着黑漆漆的屏幕,把周杜清打来的那些电话和发来的那些消息,全都屏蔽在手机的另一端。他不想看,因为看了会心软,心软了就会回去,回去了就会再被伤害。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所以他关机了。
把周杜清的声音,关在手机的另一端。
也关在心门外。
天亮的时候,玉淮还是没有开机。
周杜清在地毯上坐了一整夜,腿已经麻了,眼睛也哭肿了,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公主在他腿边睡着了,白色的毛发上沾了他掉落的眼泪,湿了一小片。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下面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看到了一个词——狼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不打电话了。不发消息了。
他要去见玉淮。
当面道歉。
当面求他原谅。
不管玉淮愿不愿意见他,不管玉淮会不会骂他、打他、推开他,他都要去。因为他欠玉淮一个道歉,不是“对不起”三个字就能抵消的道歉,而是一个真正的、用行动证明的、让他知道“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的道歉。
周杜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玉淮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衬衫扣子、充电器、钱包、书,都放进一个袋子里,准备带过去还给他。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公主跟了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公主,爸爸去找哥哥了”周杜清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要乖,在家等爸爸”
公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周杜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