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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聚少离多   从玉淮 ...

  •   从玉淮老家回来的那天,榕城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像是谁在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着一道道斜线。周杜清握着方向盘,雨刷在有节奏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咔嗒”声,副驾驶上的玉淮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又绵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两旁的稻田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枯黄,收割过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泥土,偶尔有几只白鹭在田间低头觅食,白色的身影在一片萧瑟的褐色中格外醒目。远处山峦被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周杜清看了一眼玉淮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老家住了四天,玉淮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脸颊上多了一点肉,嘴唇的颜色也红润了一些,眼下那层浓重的青黑终于淡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土鸡炖汤、红烧肉、清蒸鱼、炒腊肉,每顿饭都吃得撑得不行。他爸虽然话不多,但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到镇上去买最新鲜的菜,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菜市场特有的烟火气。走的时候,母亲给他们的后备箱塞满了东西——土鸡蛋、腊肉、自己腌的咸菜、院子里摘的新鲜蔬菜,甚至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被。

      “城里的被子哪有自己弹的暖和”母亲一边往车里塞一边说,语气不容拒绝。

      周杜清站在旁边,想帮忙,发现根本插不上手。后备箱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都堆了好几个袋子,公主和叮当的猫包被挤在角落里,公主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堆成小山的土特产,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玉淮站在旁边,看着他妈像搬家一样往车里塞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周杜清一眼:“你不用管,我妈就这样,每次我回去都这样”

      周杜清笑了笑:“阿姨的心意,我喜欢还来不及”

      母亲听到了这句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路上开车小心,到了打个电话”母亲站在车窗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玉淮的手,舍不得松开。

      “妈,我们走了”玉淮握了握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到了打电话”母亲又说了一遍,眼眶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了,妈”

      周杜清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村子。后视镜里,母亲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们,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玉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杜清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很快再回来”他说。

      玉淮点了点头,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扣住了周杜清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

      车子驶上高速,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了最快档,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周杜清放慢了车速,打开了雾灯,黄色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微弱。车内的空气有些闷,玉淮打开了空调,冷气吹出来,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阿清”玉淮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过得特别快?”

      周杜清想了想,说:“因为很开心。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玉淮转过头看着他。周杜清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不妨碍他的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阿清”玉淮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陪我回去”

      周杜清看了他一眼,笑了:“是你带我回去的,应该我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家”周杜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谢谢你让我认识你的爸妈。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玉淮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在雨幕中继续前行,载着满后备箱的土特产和两个疲惫但满足的人,一点一点地靠近城市。

      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段前所未有的繁忙和聚少离多的日子。

      回到榕城后的第二天,生活就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把两个人从田园牧歌的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先是玉淮。他刚回到医院,就被告知科室里有两个同事同时请了病假,一个做了阑尾手术要休两周,一个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需要卧床休养。急诊科的人手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排班表被改得面目全非。玉淮的班次从“白班为主偶尔夜班”变成了“白班夜班交替三天一个夜班”,有时候刚值完一个通宵的夜班,第二天又要上白班,连轴转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干瘪又疲惫。

      “淮哥,你说这是人干的活吗?”林越泽在值班室里一边啃面包一边抱怨“我已经连续上了九天班了,九天!我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我以为看到的是我爷爷”

      玉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至少你还能回家。我昨天晚上睡在值班室的,连回去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然后是周杜清。

      他的导师李教授接了一个国家级的大项目,周期短、任务重、要求高,整个实验室都进入了“战时状态”。周杜清作为课题组的主力,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连午饭和晚饭都在实验室的休息区解决,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干脆就睡在实验室旁边的小休息室里,那里有一张行军床,床垫薄得像纸,每次睡醒腰都疼得直不起来。

      方屿来实验室找他借试剂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周杜清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又狼狈又憔悴。

      “老周,你还好吧?”方屿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这个样子,不会又要胃出血吧?”

      周杜清头也没抬,手上的移液枪稳稳当当地往试管里加样:“没事”

      “你这样会出事的”方屿说“玉淮不管你?”

      周杜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加样。

      玉淮。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玉淮了。

      其实是指清醒地、面对面地、有时间好好说几句话的那种见到。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因为工作时间完全错开,常常是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另一个人还在睡觉,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他会在床头柜上看到玉淮留下的纸条——“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我值夜班,明早回来”字迹潦草又匆忙,一看就是出门前匆匆写的。

      有时候他会在凌晨回到家,发现玉淮已经睡了。他会轻手轻脚地洗完澡,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玉淮。玉淮有时候会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一声“你回来了”,然后又沉沉睡去。周杜清就会抱着他,闻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和玉淮说话。

      想知道他今天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事,有没有被难缠的病人气到,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在值夜班的时候偷偷打盹。想听他说话,听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讲今天发生的事,偶尔讲到好笑的会弯起嘴角,讲到气人的会微微皱眉。

      但他没有机会。

      玉淮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不在。

      他在的时候,玉淮已经睡着了。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怎么都碰不到一起。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玉淮难得地准时下班,五点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用手机看了一眼周杜清发来的消息,说今天实验室的工作比预期结束得早,大概六点就能到家。

      玉淮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六点到家。

      也就是说,他们今晚可以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可以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可以在睡前好好地说一会儿话。

      也许还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

      玉淮想到这里,耳尖热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在大街上想的念头甩出脑海,快步走到停车场,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周杜清已经在了。

      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是红烧排骨的味道,混着蒜蓉和姜片的辛香,还有一点点八角桂皮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让人一进门就觉得饿了。公主蹲在厨房门口,用那双异瞳盯着灶台上的锅,偶尔“喵”一声,好像在催周杜清快点。叮当趴在地毯上,抱着一只毛线球在啃,啃得口水直流,毛线球已经被她拆得面目全非,线头散了一地。

      “哥哥,你回来了?”周杜清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玉淮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嗯”玉淮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杜清忙碌的背影。

      周杜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倒三角的身材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好看得不像话。玉淮的目光在他的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做了什么?”玉淮问。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周杜清一边说一边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装盘,撒上葱花,动作行云流水“还有一个你最爱吃的麻婆豆腐,马上好”

      玉淮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周杜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哥哥,我在做饭”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玉淮说“我就抱一会儿”

      周杜清笑了,继续炒菜,让玉淮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时蔬清脆爽口,番茄蛋花汤酸甜适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公主和叮当蹲在旁边,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公主的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叮当的口水已经滴到了地毯上。

      “你瘦了”玉淮看着周杜清,皱了皱眉“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周杜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玉淮碗里“你呢?你才瘦了”

      玉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杜清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瘦了。

      这一周,他们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太忙了。忙到连吃饭都变成了任务,而不是享受。忙到连喝水都变成了负担,而不是需要。

      “下周能休息吗?”玉淮问。

      “不知道,看实验进度”周杜清说“你呢?”

      “不知道,看排班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苦笑了一下。

      吃完饭,玉淮主动要求洗碗。周杜清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离开厨房,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玉淮洗碗。

      玉淮洗碗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先碗后盘,先冲后洗,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洗完之后,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转过身,看到周杜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玉淮问。

      “看你”周杜清说。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玉淮的耳尖红了一下,推了他一把:“去洗澡,一身油烟味”

      “一起要不要?”周杜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玉淮看着他那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你先洗”

      周杜清笑了,听话地走进了浴室。

      两个人各自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玉淮穿着周杜清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干透,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又小又白。周杜清穿着同款的睡衣,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公主和叮当早就在床尾窝好了,叮当窝在公主怀里,两只猫蜷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团毛球。

      “哥哥”周杜清侧过身,看着玉淮。

      “嗯?”

      “我想你了”

      玉淮也侧过身,面对着周杜清:“我也想你”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但感觉好久没见了”周杜清伸出手,碰了碰玉淮的脸颊“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你也是”玉淮伸手,摸了摸周杜清的眼眶“黑眼圈比我还重”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玉淮的睫毛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动翅膀。周杜清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他慢慢地凑过去,吻住了玉淮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初雪,像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玉淮闭上了眼睛,手搭上周杜清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

      周杜清吻了他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他把吻从嘴唇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耳垂,从耳垂移到脖颈。

      玉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抓着周杜清的睡衣,指节泛白。

      “阿清...”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周杜清抬起头,看着他。

      玉淮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乖,和白天在医院里那个高冷淡漠的医生判若两人。

      周杜清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哥哥,我想要你”他在玉淮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和渴求。

      玉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杜清把他的T恤推到胸口,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玉淮的身体在月光下白得发光,上面的每一寸线条都流畅又优美,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周杜清的目光在他的身体上流连,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从玉淮的锁骨开始,一路吻下去,吻过胸口,吻过肋骨,吻过小腹,吻过每一寸他能吻到的皮肤。

      玉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咬着嘴唇,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喉咙里。

      “哥哥,别咬自己”周杜清抬起头,伸手轻轻掰开他的嘴唇“疼的话咬我”

      玉淮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了周杜清的肩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周杜清笑了一下,继续他的动作。

      当两个人终于融为一体的时候,周杜清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那种温暖、湿润、紧致的包裹感,是他这辈子体验过的最好的感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个人是玉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

      他放慢了节奏,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温柔地,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玉淮的手从周杜清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指甲轻轻地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眼角有泪光,不是疼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填满了的、被珍视了的感动。

      “阿清……”他叫周杜清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的软糯和依赖。

      周杜清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咬着自己嘴唇的牙齿,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周杜清的。

      是玉淮的。

      那种铃声玉淮太熟悉了,是医院急诊科的专线电话。这个号码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打过来,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必须接。

      玉淮猛地睁开眼,伸手去够手机。

      “别接嘛”周杜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是医院的电话,我必须接”玉淮推了推他的胸口,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值班护士的声音,急促又紧张:“玉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刚送来一个车祸伤的病人,腹腔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苏主任说你离得近,能不能马上来?”

      玉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周杜清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玉淮从来没有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不甘。

      玉淮回过头,看着他的脸。

      周杜清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门口、眼巴巴等着主人开门让它进去的小狗。

      “阿清,对不起,病人情况很紧急,我必须去”玉淮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抽出来,飞快地穿好衣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杜清一眼。

      周杜清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的失落。

      “我很快就回来”玉淮说。

      周杜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杜清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车子发动的声音、驶出小区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的声音。

      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周杜清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他又走了”

      公主“喵”了一声,跳上他的膝盖,窝进他怀里。

      周杜清抱着公主,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那一天之后,两个人的状态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玉淮的班次从“三天一个夜班”变成了“两天一个夜班”,有时候甚至连续两天都是夜班,白天在家补觉,晚上出门上班。周杜清到了项目收尾阶段,导师要求他们必须在两周内完成所有实验数据的汇总和分析,每天在实验室的时间从十几个小时变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时区的人。

      有一次,周杜清凌晨两点回到家,发现玉淮的拖鞋不见了,床头柜上也没有手机,玉淮今晚值夜班。他一个人洗完澡,躺到床上,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伸手摸了摸玉淮的枕头,冰凉的,没有体温。

      他把那个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枕头上还有玉淮的味道——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那是玉淮身上的味道,他怎么都闻不够。

      周杜清抱着玉淮的枕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睡不着。

      有一次,玉淮难得地轮休一天,想在家好好休息,顺便等周杜清早点回来吃顿饭。他特意去了超市,买了周杜清爱吃的菜——排骨、虾、青菜、豆腐,还买了一条鲈鱼,想着晚上给周杜清做一顿像样的饭。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虽然他的厨艺还是不太行,但他做得很用心,每一道菜都反复看食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操作,生怕做坏了。

      红烧排骨——按照食谱做的,但火候没掌握好,有些糊了,但应该还能吃。清蒸鲈鱼——蒸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鱼肉有些老了,但他很用心地切了葱姜丝摆在上面,看起来卖相还不错。麻婆豆腐——他记得周杜清说过喜欢吃麻婆豆腐,特意买了郫县豆瓣酱,按照网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做的,尝了一口,又麻又辣,味道还可以。番茄蛋花汤——这是他唯一拿手的汤,做了无数次了,绝对不会出错。

      他把四菜一汤端上桌,摆好碗筷,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杜清。

      玉淮:【今天我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早点回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杜清回复了。

      清:【好,我尽量】

      玉淮看着那个“尽量”,心里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周杜清没回来。

      七点,没回来。

      八点,没回来。

      菜凉了。玉淮把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继续等。

      九点,周杜清发来一条消息。

      清:【哥哥,对不起,实验还没做完,今晚可能要很晚。你先吃,不用等我】

      玉淮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四菜一汤,对面是空荡荡的椅子。公主蹲在旁边的椅子上,用那双异瞳看着他,好像在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玉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已经热了两遍了,肉又干又硬,糊味更重了。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鲈鱼。鱼肉老了,有些柴,蘸了酱油也盖不住那股腥味。

      他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个厨房杀手,花了一整个下午,辛辛苦苦做了四菜一汤,结果等的人不回来。那些菜他一个人吃不完,最后不是倒掉就是放进冰箱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吃掉。

      玉淮把菜一样一样地端进厨房,盖好保鲜膜,放进冰箱。

      然后他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旁边是空的。

      周杜清不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冰凉的,没有体温。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周杜清凌晨一点多才到家。

      他看到餐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张纸条——“菜在冰箱里,自己热一下”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着玉淮的字迹,看了很久。

      字迹很潦草,比平时写的还要潦草,有些笔画都快飞到天上去了。玉淮写字好看,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字就会变得很难看。

      周杜清拿着那张纸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用保鲜膜包着的四菜一汤。

      那四个菜的卖相都不太好,排骨有些糊了,鲈鱼的葱姜丝切得粗细不一,麻婆豆腐的豆瓣酱放多了,颜色有些发黑。但它们被保鲜膜仔细地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里,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周杜清看着那些菜,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拿出排骨和米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坐在厨房的吧台前,一个人吃了起来。

      排骨有些糊味,肉质又干又硬,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保鲜膜扔掉,把冰箱整理好。

      然后他洗了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钻进了被窝。

      玉淮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他知道,玉淮没睡着。因为玉淮睡着的时候,更深一些,偶尔还会发出一点细微的鼾声。现在这个呼吸声,太平稳了,太刻意了,像是在假装睡着。

      周杜清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玉淮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动。

      “哥哥”周杜清在他耳边轻声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玉淮没有说话。

      “菜我吃了,很好吃”周杜清说。

      玉淮还是不说话。

      周杜清把他的身体扳过来,让两个人面对面。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玉淮的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你哭了?”周杜清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意。

      “没有”玉淮的声音有些闷“风吹的”

      卧室里没有风,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周杜清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他把玉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玉淮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哥哥,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验做到一半走不开,我也想早点回来,但我走不开”

      玉淮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杜清不是故意的。他也知道周杜清比他更累、更忙、更没有时间照顾自己。

      但他就是难过。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难过。像是一个人站在人群里,明明身边都是人,却觉得孤独;像是一个人走在沙漠里,明明知道前方有绿洲,但怎么都走不到。

      “阿清”玉淮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吃一顿饭?”

      周杜清的手指在玉淮的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快了”他说“等这个项目结束,等你们科室的新人报到”

      “快了是多久?”

      周杜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玉淮没有追问,把脸埋进周杜清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就这么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谁都没有松开手。

      窗外,榕城的夜很深很深,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而在那一周里,两个人又开始忙了。

      周杜清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数据汇总、图表制作、论文撰写、PPT准备,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的导师李教授催得紧,每次开组会都会强调“时间就是生命”,好像晚一天出成果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玉淮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急诊科的病人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换季的时候,感冒发烧的、肠胃炎的、心脑血管意外的,一波接一波,永远看不完。加上科室里人手不足,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挤出来。

      两个人难得同时在家的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补觉。有时候玉淮下班回来看到周杜清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手里还握着手机,大概是给玉淮发消息发到一半就睡着了。玉淮会拿条毯子给他盖上,把他的手机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看一会儿他的睡脸,再去睡觉。

      有时候周杜清半夜回来,看到玉淮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专业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周杜清会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把咖啡倒掉,然后轻轻把玉淮从椅子上抱起来,抱进卧室。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连这种一个睡着了另一个在旁边看着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们连同时在家都做不到。

      周杜清有时候会在深夜从实验室给玉淮打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挂断,然后玉淮发来一条消息:“在忙,今天夜班”有时候玉淮会在午休的时候给周杜清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菜好难吃”,周杜清隔了一个小时才回复:“那我下次给你做便当”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像两个普通室友之间的日常交代,而不是一对相爱的人之间的温存。

      周杜清开始觉得不安了。

      那种不安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出了缠绕的藤蔓,把他的心脏越缠越紧。他知道玉淮忙,他也忙,他们的忙是有原因的,不是谁故意不理谁。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更大的声音在说——他在疏远你,他不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你,他迟早会离开你。

      这个声音周杜清太熟悉了。从他有记忆以来,这个声音就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在他被丢下的时候,在他看着别人成群结队而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它像一个诅咒,怎么都摆脱不掉。

      他想起童年,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想起墙面上贴着米黄色壁纸却依然显得冰冷的大客厅,想起保姆在厨房做饭而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拼拼图的那无数个下午。他想起父母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待几天就走,走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转身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继续一个人。

      他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留下来。

      所有人都会走。

      父母会走,朋友会走,爱人也会走。

      他注定是一个人。

      这些念头,在他们的生活被忙碌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候,像野草一样疯长了起来。他白天在实验室里忙碌的时候,它们蛰伏着,安安静静地,不作声。但每当夜深人静,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是空的,枕头上没有玉淮的味道,手机上没有玉淮发来的消息,它们就会从黑暗里涌出来,把他淹没。

      他试着给玉淮发消息,有时候是“哥哥,今天累不累”,有时候是“公主想你了”,有时候是“我想你了”。

      玉淮会回复,但回复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半天。内容也越来越短,从“我也想你”变成了“嗯”,从“嗯”变成了一个句号,从句号变成了什么都没有。

      周杜清知道玉淮忙。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可能性。

      是不是不想理他了?

      是不是觉得他烦了?

      是不是有别人了?

      最后一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周杜清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但它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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