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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已看到她如何变成了一棵树   洛榕没 ...

  •   洛榕没听说过“变异人”,但猜出了大概意思。

      “在林子里的时候,我看到你手背和脖子上的皮肤变来变去的了......

      “你是不是被毒孢子寄生了?我听说有个别人被毒孢子寄生不一定死,也不会失去理智,只是外表会有点变化。不过......基地里一般不会让变异人留下的。”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赶走,才会一个人来到这里?”

      洛榕再一次稳住灵识,听到陈远渡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你放心,我见多识广,不会歧视变异人。你到我那儿住吧,免费!你平常帮忙到林子里摘点能吃的果子就行。反正你连食人树林都能进——”

      洛榕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前所说之地,还有多远?”

      “呃......”陈远渡盯了她好一会,才没好气地指向一个新的方向,“没多远了。那边,靠近河,大桥附近。不过......”他迟疑片刻,说,“那里长了很多藤类植物,不管碰到什么,它们都会死缠不放。没有食人树那么可怕,但挺烦人的。”

      “走。”

      洛榕率先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陈远渡跟在后面问:“这都下午了,你不如先去我那住下,明天再去?你也没带什么吃的,你要是愿意住我那儿,我可以分你点吃的。”

      洛榕没理他。

      路上看到的都是高大得惊人的树木,它们相互间有一定间距,保证了彼此能够存活的空间。她和陈远渡像两只蚂蚁,在破碎的路面和巨大的树根之间穿行。

      这些树根在地下的根系必然极为庞大,各自抢占着土壤中每一分养分。

      “你看,”陈远渡指着一棵树,“树根抱着一块水泥板。”

      洛榕看向他说的树。只见几条树根拱起一人多高,绞缠着一大块灰白色石质路面——就是陈远渡所说的水泥板。

      洛榕喃喃道:“这些树,像是瞬息间便长到这般庞大。”

      “是的。我爷爷说四十七年前,就在一夜之间,所有植物都开始疯长。不是长成像食人树林那样的吃人密林,就是像这样的参天大树。烧都烧不完。”

      他疑惑地看向洛榕,问道:“你们聚落的老人们都没说过以前的事吗?”

      “没有。”

      他陈远渡露出同情的表情:“你是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变异了,没跟其他人一起生活?所以没人跟你讲这些?”

      洛榕看着他不说话。

      陈远渡连忙说:“你别误会,我真的不会歧视你。”

      “这些花草树木......”洛榕缓缓开口,“都是走火入魔了。”

      “啥?什么火什么魔?”

      陈远渡追着问,洛榕却不说了。

      没多久,他们便远远看到了陈远渡说的桥。洛榕从未见过这样巨大的桥。它像一条绿色的巨龙从地面缓缓升起,往河面延伸。只是,它在河中间断开了,两岸都只剩一截,探向河心。

      越靠近河边,灌丛杂草越密,巨树则只有零星几棵。长得也不好,露在地面上的树根几乎没有完好的,树皮都没了,连里边的木芯都像被什么东西啃食过。

      到了陈远渡所说的地方,几大块裂开的水泥板附近,有一片空地,覆满了贴地生长的藤蔓。叶片宽大,茎节粗壮,铺得密密匝匝。周围除了杂草,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大树。

      陈远渡站在一块水泥板上,说:“就是那种藤,你看,那一大片地方都是它们的地盘,它们把其他植物都弄死了。但它们的根不深,扯开来下面就是土,应该符合你的要求吧?”

      洛榕分辨了一会儿,疑惑地问道:“红薯藤?”

      “红薯?那是末世前的叫法吧?现在哪还有跟以前一样的植物啊。只是看着还有点像,其实完全不同了。我爷爷说红薯很好吃,可现在这种‘红薯’,吃了会死人的。”

      陈远渡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搭了个凉棚看了看太阳,再次游说洛榕:“喏,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咱们两清了。你还是先去我那里住吧,真的免费。你每天到林子里摘点果子就行了,不累。”

      “我就住这。”

      “啊?”陈远渡睁大了眼,“这儿真不能住人。那个毒红薯藤会勒死你的。水里也不安全,不是蛤蟆就是老鼠,都能毒死人。我这么说吧,这里要能住人,早有人占了。”

      “多谢你,你回去吧。”

      “哎,你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呢?我刚说的你没听懂?我一片好心让你住我那儿,你还不领情。你是嫌我让你摘果子吗?干点活换个住的地方难道不应该吗?”

      “你要真想住这里,不如到桥上面找个地方,我明天帮你找点材料搭个棚子,你帮我摘三天果子就行......”

      洛榕急着想现出原形,实在没耐心听他说话,便径直往那片红薯地走去。

      陈远渡在后边急得叫起来:“小心!”

      红薯藤果然缠了上来。藤上没有刺,它们只会通过收紧来绞杀。两指粗的藤力量不小,但只缠住洛榕脚踝两圈,便齐刷刷退去。

      “嚯!”陈远渡惊叹,“差点忘了你能让植物听话!”

      洛榕心想,哪里是让它们听话,只是让它们知道我是同类,并且不惧怕它们。

      但她懒得多说,伸手扯起几根藤。

      它们根系不深,多扯几根,就露出了底下的泥土。腐土不厚,应该不用像食人树林里那样,需要她将根系延伸到极限。附近巨树也少,不至于争抢养分。

      她迫不及待扯开脚底缠的布条,扔到一边。忽然想起陈远渡,回头一看,他果然还没走。

      他愣愣地看着她:“你......难道是要住红薯地里?”

      洛榕皱起眉头,随口说:“我自有我的住法,你不必管。”

      陈远渡哑口无言,最终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个约三寸长的黑色小筒。

      “我来帮你。”他说着在地上捡了一捧干枯的落叶,走到长满红薯藤的那块地边上,蹲下来,放下落叶,把黑色小筒两头的盖子都拧开。

      洛榕不解地看着他把嘴凑到黑色小筒一头,鼓着腮帮子开始吹气。小筒另一头对着落叶,很快冒出烟来。烟气夹杂着细微的红色火星,落在枯叶上。

      洛榕脸色一变:“火?!”

      她抓起一根红薯藤就抽了过去。

      “啪——”

      藤蔓重重击打在那一小堆枯叶上。原本已经起了烟的枯叶被抽得粉碎,四处飞溅。

      陈远渡“嗷”地惊叫一声,一屁股摔坐在地,手里的黑色小筒也飞了出去。

      虽没了修为,洛榕力道和准头控制仍很精确,并没有打到陈远渡。他白着一张脸坐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想帮、帮你把藤烧了,免、免得万一哪根不听你话,伤、伤到你。”

      洛榕叹了口气,扔掉地瓜藤。

      “不用你帮。”她瞥了眼那没了烟的黑色小筒,“我这里不许用火。”

      在旁边放火,哪棵树能忍?

      但说到帮忙......

      她现在回不去原先的世界,必得在此扎根安顿下来。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做惯了人,非不得已时,她可不想日日喝风饮露。等灵识稳固下来,总要将此处修整一番。

      没了修为,事事都要花力气来办。眼前这个陈远渡,瘦是瘦了点,在林子里砍树开路时,倒也有些力气。

      略一思量,洛榕便打定了主意。

      “这样吧,明日午后你再来帮我清地搭屋,干活换果子。你意下如何?”

      “什么意下?你是说我给你干活,你帮我到林子里采果子?”

      “是。”

      陈远渡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身。

      “那是按天结算吗?我帮你干一天活,你给我多少果子?”

      “你要多少?”

      陈远渡眼珠子一转,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个大小,说:“这么大的袋子,一袋。”

      不算大,也就他四个裤兜那么大。

      洛榕回想了一下在林子里时,陈远渡采摘的野果种类和数量,心里有了数,点头说:“可以。”

      “不一定非得是果子,只要是能吃的都行。”陈远渡补了一句,把黑色小筒捡起来,翻来覆去查看,露出心疼的表情,“里边的火绒都掉光了。”

      “用火清理是最快的......”

      “不能用火。”洛榕强调。

      “行,我知道了。”陈远渡把小筒盖好,收回裤兜里,“你真要在这里过夜?”

      “嗯。你快走吧。”

      陈远渡拍拍衣服裤子上的泥,捡起刚才放地上的东西,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明天过来你是不是被什么树给拖走了。就算我见多识广,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变异人......”

      他刚走出去几步,洛榕的脚趾就变粗、变硬,向两侧延展,化成树根抓住地面,向下生长,不断分化出更多根须,扭动着钻入了土壤更深处。

      等他拐了个弯,消失在几条巨蛇一般的树根后面,洛榕的两条小腿已经并在一处,完全化出树形。树皮深褐色,纹理粗糙,一路向上蔓延,越过膝盖,延伸到大腿。

      她不需要再强撑着维持人形了。

      洛榕闭上眼,放任身体退转回本相。

      她的身体开始拔高,骨骼伸展,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向上举起,化作枝干。指尖绽出嫩芽。

      她的五官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慢慢隐入树干之中。

      气根一根接一根垂下地面,扎入土中。

      她彻底恢复了原形,以一棵树的姿态站在那里。主干粗到至少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她的上半部并不完整——树冠少了一大半,是因为被天雷劈削而过。最高处只剩下几根粗短的断枝,断面焦黑,边缘的树皮翻卷而起。但剩下的几根粗枝依然维持着生长的姿态。

      主干上还有一道极深的纵向裂痕,从树冠的断口几乎延至根部。裂痕的边缘已经干缩,微微向内卷曲。

      好几根倒生的须根粗壮宛如新生小树,根系深扎入土,共同支撑她本体的树冠向四周延展。最远的须根已经越过长满地瓜藤的那块土地,延伸到河边破碎的观景台和远处倒塌的桥底,距离主干十丈开外。

      她没死。这些伤都会慢慢愈合。新的木质会缓慢生长出来,推开炭化的边缘,长成浅褐色的新层。

      她的灵识如风中残烛,但终究没有熄灭。

      她的意识扩散开来,仿佛和脚下的土地融为一体。每一寸树皮、每一根枝桠、每一片叶子都感觉得到风的流动,河水的低语。

      这一次,根须没有延伸太深,就接触到了浊气含量不多的养分。

      洛榕松了口气,放任根须尽情汲取。

      养分滋养着她的本体,其中蕴含的纯净的气息在经脉间流转,疏导着浊气,引入丹田加以转化。躁乱的浊气逐渐缓和、沉淀。

      这方世界浊气失控,草木不知转化便疯狂滋长,因而走火入魔。若能加以疏导,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呢?

      这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洛榕没有深思,又将注意力放回自身。

      忽然,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仿佛是她初到这个世界那一幕的重现——陈远渡正蹲在一丛比人高的野草里盯着她看。或者说,盯着她的本体看。

      只是这一次,这双眼睛睁大到极限,满是震惊和恐惧。

      她之前急切地恢复原形、调整自身时,全神贯注于风、土、水中蕴含的气。陈远渡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究竟看了多久?

      他姿势僵硬,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微微陷下去了一点,显然蹲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想必已经看到了一切——看到了她这个“变异人”如何变成了一棵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他已看到她如何变成了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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