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根墙     想 ...

  •   想想也不奇怪。

      她在陈远渡眼里是个“变异人”,还要独自在这个并不安全的地方露宿。他无论出于好奇还是别的想法,回头来看,都很正常。

      看见就看见了。她活了一千年,来来去去的人见多了,惊讶的、恐惧的、贪婪的,什么样的目光都遇到过。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此地深层土壤里有足够清气,她要在此扎根修炼,不想轻易挪窝。若陈远渡受到惊吓后逃走,无非是她少了个帮干活的人;若他放火烧她,或是叫了人来砍伐......树皮虽能抵御一时,长久下去终究是个烦恼,恐怕得想法子赶走......

      此界浊气之中能量充沛,若转化为灵力,很快便能使用法术,届时普通人就算手持刀斧,也不是她敌手。

      洛榕分了一缕灵识思考应对之法,就见那陈远渡战战兢兢走了过来。

      到了红薯地边上,他停了下来,盯着红薯藤想了想,抽出短刀护在身前,再试探着把一只脚踩进去。

      洛榕想看他意欲何为,便放出类似警告的气息。本已蠢蠢欲动的红薯藤果然纷纷安静下来。

      看到自己的脚安然无恙,陈远渡松了一口气,一步接一步,来到洛榕跟前。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皮,又惊叹地抬头看看树冠。

      “你还活着吗?”他对着树说话,“你居然是被榕树寄生的?”

      “虽然我见多识广,但我没听说榕树也能寄生。”

      “你这是到了末期了吗?之前是怕吓到我才赶我走是吧?”

      “其实我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他叹了口气。“我还说以后能靠你帮我到食人树林子里摘果子呢,这下白高兴了。”

      “你还活着吗?”他又问了一次,“你要是活着,动一下让我知道。”

      这人胆子大就算了,一再问她是不是还活着,是想干嘛?洛榕这下是真好奇了。于是,陈远渡面前垂着的一条拇指粗、未接触地面的须根竖了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陈远渡眼睛瞪得铜铃大,声音都打颤了:“你、你听懂了?你真的还活着?!”

      那条须根竖起来点了点“头”。

      “你、你等我一会儿!等我啊!”他突然跳起来就跑。

      地上不是榕树根就是红薯藤,他几次差点被绊倒,仍跌跌撞撞跑得飞快。

      “......”洛榕是真捉摸不透这人的意图了。

      约摸一个多时辰后,陈远渡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没带其他人。他腰上缠上了新的布条作为腰带,挂着原先那把带鞘短刀。背上也仍旧背着个包,只是里边东西看起来不多。

      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径直跑到洛榕主干边上。撑着双膝喘了几口气,他从包里掏出个陶罐,打开,手伸进去抓出一把淡褐色粉末,洒在洛榕的树根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反复说什么“一定会有效的。”不知他在作的什么法。

      洛榕反复确认,被洒了粉末的树皮并无任何不适,便随他折腾。那陶罐不大,装的粉末还没洒完一圈就没了。陈远渡把陶罐倒过来拍了又拍,怎么也拍不出来了,急得在原地打转。

      “量不够,不会恢复不了吧?”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巨大榕树,一脸忧愁。

      “哎呀,”忽然,他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得用水。”说着,抱着陶罐往河边走。装了一罐水回来后,他把水洒在有粉末的地方。

      粉末被水溶解,渗入树皮皴裂的细缝里。洛榕仍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妥。

      陈远渡绕着树干反复查看,神色越来越焦躁。

      “怎么一点效果也没有?就算是末期,也应该多少有点效果吧。”他絮叨着,也不知道是对洛榕说的,还是自言自语,“好歹变回人,我能把你带走啊。等天黑下来就完了。”

      莫非他拿来的粉末是药?

      “说好干活换吃的呢,我辛苦半天,什么都没捞到,那不是亏大了?是不是因为树皮太厚,所以起效慢啊?你这么大,我也没法把你刨出来扛走啊......”

      洛榕:“......”

      陈远渡叨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下山了,我得走了啊。”他拍拍树干,“你听得到吗?那个药很厉害的,你一定能恢复的,要是你变回人了,赶紧爬到桥上面去,上面比较安全。这里的变异动物会啃树皮的,身上的粘液有毒,人皮肤接触多了,会死的。”

      他想了想,又再次从枝桠间看看天,一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条红薯藤,嘴里念叨着:“别勒我,别勒我......”

      红薯藤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

      “哎嘿,真乖!”

      他快速把红薯藤往树根上缠绕,一条又一条,缠得紧紧的,像是给树根裹了层护甲。

      天色将黑未黑。暗绿色的天幕正向深灰过渡,河面上的光也变得黯淡了。

      陈远渡忙得满头大汗,把树干从地面到他膝盖高度都缠上了地瓜藤。气根太多,他缠了一根就放弃了。

      “我只能帮到这了。这红薯藤有毒,它们不会啃的。”

      “我真得走了。”他收拾了东西,背好包,再摸了摸树皮,“记得啊,要是半夜变回人了,爬到桥上去。别死,我还指望你帮我到林子里弄吃的呢。”

      这人看着她变成了树,不但不害怕,竟还惦记着她能到食人树林摘果子。

      是有多缺吃的?

      这时,陈远渡正跨过地上纵横的树根和满地的断藤、泥土,拨开密密麻麻垂下的、帘子一般的细小须根,往外走去。

      刚接近洛榕树冠覆盖范围的最外围,他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惊叫,拼命踢蹬着右脚。一个比拳头大的球形生物从他脚踝被甩了下来。

      那东西肚子像吹了气似的鼓着,瞪着两只小灯一样的红色眼睛盯着他。

      这样的“小灯”不止这一对。在逐渐降临的夜幕下,无数“小灯”从河岸边亮起,连成一片,有些是红色,有些是金色,仿佛潮水包围了榕树之下这一大片区域。

      陈远渡来不及走了。

      “完了,要死了!”陈远渡慌了神,抽出刀来。刀太短,他挥了几下,防得了正面,防不住侧面。

      更多“小灯”涌了过来。

      他掉头就跑。

      “老子上树,有本事来追我啊!”他哈哈大笑。

      笑声还没停,黑灯瞎火中绊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鼻血长流。

      洛榕“看”清了包围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色眼睛的,是癞蛤蟆。它们身体圆滚滚,脑袋和后背满是不断渗出粘液的鼓包。这些东西已经开始沙沙地啃噬她外围垂至地面的气根。

      红色眼睛的,是和兔子差不多大的老鼠,它们追逐的是陈远渡。可见,它们吃肉。

      眼看一群龇着尖牙的老鼠就要咬住陈远渡脚踝,几条须根卷住了他的腰,轻轻一荡,传递给另外几条须根。

      一转眼,就把陈远渡传到了榕树主干旁。

      与此同时,更多的须根从枝干上垂落,一根接一根扎入泥土,沿着洛榕主干周围的区域迅速生长,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根墙。

      “啊呀呀——”在一连串的惊叫声里,陈远渡整个人被提到了树干上方,落在一个枝桠间的凹陷处。

      “你——你你你——”他语无伦次地抓着树干,声音发抖。你了半天,他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洛榕的须根墙已经织好,将主干周围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红的、金的“小灯”涌到根墙前,发出悉悉索索或咕咕呱呱的声音。那声音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她感觉得到它们在试探、在攀爬、在啃咬须根的表皮。

      有点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她。

      她的须根足够多、足够密,表皮也足够坚韧,但啃咬的嘴实在太多。

      她将意识沉入根系,加快了汲取深层土壤中纯净气息的速度。只要她的主干还在、根还在,只要她还能吸收养分,她就能不断生出新的须根来填补被啃噬的部分。

      这是一场消耗战。

      此外,她释放出针对同类的另一种信号。

      红薯藤动了起来。

      它们在黑暗中缠住胆敢踏入它们地盘的活物,勒紧,直到猎物不再动弹。随即松开,绞住下一个。

      这些变异的蛤蟆和老鼠显然不是第一次吃这种亏,迅速丢下被勒死的同伴,退到红薯地外面。

      洛榕压力骤减。

      陈远渡在树凹里站起来,惊魂未定地往下看。

      “牛哇牛哇!太厉害了!你这变异简直是进化啊!无敌了!”

      “怎么这么黑?什么都看不到,一只都没追过来吗?”

      “哎,难道你不但能让植物听你话,还能让变异动物也听你的?”

      “你什么时候恢复过来啊?这么久了,那些药该起效了吧......”

      这人安静没多久又开始絮絮叨叨,比几百年前在她树枝上做窝的鸟儿还吵。

      浊气在清气的疏导下逐渐变得洁净,其中蕴含的能量源源不断补充着红薯地之外被啃噬的须根。洛榕可以肯定,今晚必能安然度过,但她同时发现了这世界对她而言真正的困局为何。

      浊气过盛,她可炼虚灵而涤昏浊。只要能汲取清灵之气,就可以导引、洗涤混浊之气,储于丹田,炼化为灵力积攒修为。

      以往,她每次将气运转一个大周天,必能炼出一缕灵气。日积月累,收益肉眼可见。

      然而在这世界,她变回原形已修炼了三个多时辰,体内浊气倒是洗涤干净了,能留驻于丹田的却少之又少。

      且这浊气源源不断渗入体内,不及时以清气做引子来进行疏导,又会面临走火入魔、灵识被吞噬的境地。汲取的那点清气这样一消耗,所剩无几。要炼出一缕灵气,非得日夜不停修炼至少三个月不可。

      这一晚,确保变异蛤蟆和鼠类无法威胁到她之后,她尝试了不同的修炼心法。无论用什么方法,转化后的气都极难留在丹田。唯一好处是:这气的能量极大,用来疗愈她重伤的本体倒是效果显著。

      陈远渡什么时候停下絮叨,蜷缩在树凹里睡去,她都没注意。

      夜色深沉。蛙鸣和鼠群的窸窣声渐渐平息,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咕呱,夹杂在虫鸣声里。

      洛榕沉默地伫立在凌晨的河岸上。

      若重新修炼是一件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头的事,若灵识像一座危墙,须不时修缮,她就不能只是简单修整出一块地。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就在此地先安顿下来好了。

      如此一想,她心里便开始筹划。

      首先,她要让这片土地变得安全、宜居。

      红薯藤倒是可以做一道防线,但还不够。她或许可以尝试为走火入魔的植物疏导浊气,让它们恢复正常的形态,或是长成她需要的样子。

      再者,此方天地对她而言仍是陌生的。

      此时还在她树杈上沉睡的陈远渡,虽话多烦人,又有些滑头,但他熟悉这片土地,确实比她“见多识广”。

      他给她敷药这事显得有点傻,不过总归不是坏心思。

      这个人留着,能用得上。

      他不怕她,就有的谈。毕竟,他还心心念念想靠她摘取食人树林子里的果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