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坠人间暮色》林夕涵

14、番外一 又是一年秋

　　又是一年秋冬。

　　距离那年两个少年纵身坠入江流，已经过去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整座城市更迭光景，足够一所高中翻新人海，足够世间所有细碎的遗憾，被岁月轻轻抹平，被烟火彻底掩埋。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彻底的遗忘。

　　没有人再记得谢烬，也没有人再记得江叙。

　　当年轰动全校的流言，家校对峙的风波，被迫离别的拉扯，在岁月洪流里，淡得从未发生过。

　　学校的座位年年换新，一届又一届少年奔赴滚烫青春，教室永远喧闹，早读声永远清亮，操场永远有追逐打闹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三年前的某个秋冬，这里空过两个座位，碎过两场真心，葬过一场不被人间包容的爱恋。

　　曾经议论纷纷的同学，早已奔赴各地的大学。

　　偶尔同学群里翻起旧日照片，密密麻麻的人影里，没人认得那两个沉默的少年。有人问起空位是谁，只会换来一句模糊的遗忘：“不清楚，早不记得了。”

　　所有人的人生都在向前走，步步高升，岁岁顺遂。

　　只有谢烬和江叙，永远被困在了十七岁的寒冬，永远停在了那场沉沉暮色里。

　　无人提及，无人悼念，无人怀念。

　　江叙的父母，慢慢走出了当年的悲痛。

　　他们删掉了家里所有关于儿子的痕迹，收拾干净他的书桌，清空了他的书本试卷，换掉了他房间的窗帘。日子久了，家里整洁崭新，再也没有半分少年存在过的气息。

　　逢年过节，亲友闲谈，无人敢提起那个名字。久而久之，连至亲都学会了闭口不提。悲伤会被时间稀释，遗憾会被生活冲淡，他们终究要带着安稳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只是每到秋冬黄昏，暮色沉沉压落人间的时候，江母总会无意识望向窗外。

　　说不清哪里空落落的，心口泛着淡淡的酸涩。

　　她忘了儿子十七岁的执拗，忘了那场不被理解的深爱，忘了所有争吵与逼迫。

　　唯独忘不掉，很多个黄昏，她的少年站在风里，眼神温柔又倔强，拼尽全力护着一份全世界都不认可的真心。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懂他了。

　　余生岁岁，只剩无解的空憾，藏在每一场暮色里。

　　而谢烬的父母，从未有过半分愧疚与惋惜。

　　他们本就寡情，本就只在乎体面与前程。当年草草处理完后事，便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依旧奔波忙碌，依旧光鲜体面。

　　于他们而言，谢烬只是一个不听话、毁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从未深究过，那个常年沉默孤僻、冷硬疏离的少年，心底藏着怎样滚烫的爱意，藏着多少无人慰藉的孤独，藏着多少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他们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亲手掐灭了孩子此生唯一的光。

　　世间最可笑的便是如此：

　　施暴者安然无恙，冷眼者岁岁顺遂，唯独两个赤诚相爱的少年，永远葬身于冰冷暮色，尸骨无存，无人问津。

　　滨江步道，三年来从未变过。

　　江水依旧日夜东流，晚风依旧岁岁温柔，落日依旧准时沉落，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江面，和三年前他们相拥告别的模样，分毫不差。

　　四季轮回，暮色年年。

　　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单薄的少年，并肩站在护栏边，偷偷相守，默默相爱。

　　再也没有余光里的彼此，再也没有暗巷里的温存，再也没有绝境里的相互支撑。

　　常有情侣来这里散步，晚风缱绻，爱意热烈，光明正大，岁岁缠绵。

　　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牵手，明目张胆拥抱，被世间温柔包容，被烟火岁岁祝福。

　　这是谢烬和江叙，穷尽一生都没能拥有的东西。

　　他们的爱，见不得光，藏不住风，抵不过世俗，熬不过绝境。

　　最后只能以死亡为结局，换一场永不分离。

　　有人说，江水最是温柔，能收留世间所有遗憾。

　　滔滔江流无声，藏着两个少年十七岁的全部秘密。

　　藏着初遇的心动，藏着隐忍的克制，藏着满身的风雨，藏着无人知晓的深爱，藏着绝境里的决绝，藏着生不能同衾、死必同归的执念。

　　暮色落下的瞬间，风穿过空旷的江岸，轻轻拂过护栏。

　　好像还能看见当年的残影。

　　清冷孤峭的少年，温柔温顺的少年，并肩立在落日余晖里，晚风拂动衣角，眼底盛着彼此唯一的星光。

　　那是他们短暂灰暗的人生里，最盛大、最滚烫、最干净的温柔。

　　只是风过无痕，影散无存。

　　岁岁暮色如常，年年晚风依旧。

　　人间烟火千万，人海来来往往。

　　唯独再也没有谢烬，再也没有江叙。

　　再也没有两个为爱赴死的少年，共赏一场人间暮色。

　　人间终于安稳，终于太平，终于再也没有那场“不合时宜”的爱恋。

　　可这世间所有的安稳，都是以埋葬两个少年的真心与性命为代价。

　　风落黄昏，暮覆山河。

　　我曾踏遍人间暮色，只为与你相拥。

　　后来山河依旧，暮色年年，
　　却再无，岁岁共晚风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