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坠人间暮色》林夕涵

13、同坠暮色，人间无归 暮色压城的

　　暮色压城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的雾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沉沉的昏黑，落日坠尽，余晖熄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冬日夜风凛冽，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寂静的校园，穿过无人问津的滨江步道。

　　也穿过江叙空荡荡的心脏。

　　谢烬走了。

　　车影消失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故事都翻篇了。

　　老师放下心事，家长放下担忧，同学散去唏嘘，人间依旧轮转，日出日落，烟火如常。

　　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两个拼命相爱、拼命相守、拼命熬过风雨的少年。

　　只有江叙知道。

　　有些东西，跟着那辆车一起，彻底死了。

　　他站在校门口，从黄昏伫立至深夜。

　　周遭行人散尽，灯火次第亮起，万家温暖，无一归他。

　　他的人生，一半是寻常乖巧，一半是谢烬。

　　寻常被世人留住，谢烬被人间抹杀。

　　那剩下的半截空空荡荡的人生，于他而言，早已没有半点意义。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谢烬被带走之后，彻底断绝了所有联系方式。

　　家长严防，距离阻隔，世俗封死。

　　他们从此，是两个被人间彻底拆开、永不相见的陌生人。

　　可他们比谁都清楚。

　　生不能同归，那便死后同栖。

　　江叙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最后相伴时，与谢烬十指紧扣的温度。

　　温柔、短暂、滚烫，耗尽了他十七岁全部的热爱与余生。

　　他慢慢抬脚，朝着那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滨江步道走去。

　　夜色漆黑，江岸无人。

　　江水滔滔不息，拍打护栏，声响沉闷，像是终年不歇的悲鸣。

　　这里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秘密。

　　第一次心动的躲闪，第一次悄悄并肩的慌张，第一次暗巷克制的相拥，第一次风雨里相互支撑的温柔。

　　也将见证他们，最后的落幕。

　　江叙走到他们常年伫立的护栏边，缓缓停下脚步。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冷得刺骨，却冷不掉他眼底一片平静的决绝。

　　他没有哭。

　　从谢烬坐车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释然。

　　终于不用再忍了。

　　不用忍思念，不用忍拉扯，不用忍世俗刀风，不用忍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煎熬。

　　人间不容他们。

　　那他们，便不要这人间。

　　与此同时。

　　城市外环的江边公路上，黑色的轿车早已远离城区。

　　夜色深浓，路灯昏黄，沿途荒芜寂静。

　　车厢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谢烬坐在后座，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眼底一片死寂荒芜。

　　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灯火斑斓，万家繁盛。

　　可没有一寸风景属于他，没有一寸人间容纳他的真心。

　　母亲在前座冷声叮嘱，说着到了外地要好好改过、断绝联系、专心读书、回归正轨。

　　字字句句，皆是逼迫，皆是割裂，皆是不允许。

　　谢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世界，早在离开校门口、看不见江叙的那一刻，彻底崩塌荒芜。

　　他这一生，短暂、孤苦、冰凉。

　　无人疼爱，无人牵挂，无人偏爱。

　　唯独江叙，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光灭了。

　　他的人间，也就彻底黑了。

　　车子途经跨江大桥时，谢烬忽然轻声开口。

　　“停车。”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谢母皱眉不耐：“半夜停什么车？赶时间……”

　　话未说完，谢烬已经抬手，推开了车门。

　　夜风骤然灌入车厢，冰冷汹涌，席卷全身。

　　他不顾身后人的呵斥与阻拦，孤身下车，站在深夜冰冷的大桥之上。

　　遥遥望去，下方是奔流不息的江水。

　　往前是陌生他乡，余生割裂，永无归期。

　　往后是青春落幕，爱人别离，此生永憾。

　　他没有退路。

　　从来没有。

　　谢烬抬眼，望向老城的方向。

　　隔着遥遥夜色、滔滔江水、沉沉暮色。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温柔温顺的少年，站在风里，静静望着他的方向。

　　他轻声呢喃，一字一句，落在风里，无人听见。

　　“江叙。”

　　“我来陪你了。”

　　人间不让我们相守。

　　那我们，就挣脱人间。

　　挣脱规则，挣脱偏见，挣脱世俗所有冰冷的枷锁。

　　生不得并肩。

　　死必同归。

　　——

　　滨江步道。

　　江叙抬头，望着沉沉夜幕，眼底温柔至极。

　　他好像听见了风里传来的呼唤。

　　是谢烬的声音。

　　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爱了一整个秋冬、疼了一整个岁月的人。

　　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这漫长痛苦岁月里，最干净、最轻松、最无憾的笑意。

　　“谢烬。”

　　“我等你。”

　　他翻过大理石护栏，晚风托着他单薄的身形。

　　底下江水寒凉，奔流不息，包容所有人间不允的遗憾，收留所有无处可归的灵魂。

　　他们爱得隐秘，爱得辛苦，爱得满身风雨，爱得被世俗围剿，爱到无路可退。

　　从来没有错。

　　错的是人间刻薄，是世俗狭隘，是天地不容真心。

　　那便让这人间，再也无法拆分他们。

　　江叙闭眼，纵身坠落。

　　晚风呼啸，暮色相拥。

　　少年温柔的身影，瞬间被冰冷江水吞没。

　　——

　　跨江大桥之上。

　　谢烬看着老城方向骤然熄灭的最后一点灯火，眼底所有死寂、所有隐忍、所有悲凉，尽数释然。

　　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卸下了所有坚持，卸下了所有独自硬撑的岁月。

　　他这一生，唯一爱过、护过、念过、舍不得过的人。

　　在终点，等他相逢。

　　谢烬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冷风猎猎，夜色沉沉。

　　孤冷挺拔的少年，坠入无边江水。

　　轰然两声轻响，被滔滔江流彻底淹没，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人间喧嚣依旧，车流不息，灯火绵延。

　　无人知晓，今夜，两个受尽世俗逼迫、爱得赤诚滚烫的少年，在同一片暮色里，奔赴了彼此。

　　生隔山海。

　　死无别离。

　　从此。

　　世间再无谢烬，再无江叙。

　　再无那场被千万人否定、被世俗追杀、被岁月辜负的少年爱恋。

　　……

　　次日天明。

　　江水平静如初，温柔无声，仿佛昨夜的奔赴从未发生。

　　城市照常苏醒，学生照常上学，教室照常喧闹。

　　没有人知道，昨天黄昏那场普通的离别，是一生一世的永别。

　　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两个少年，在十七岁的秋冬，偷偷爱过、拼命熬过、温柔伴过。

　　他们被流言灼伤，被家庭逼迫，被世俗割裂，被人间否定。

　　最后，只能以死亡，换一场永不拆分的相守。

　　学校的座位空了两个。

　　很快会有新的人坐下，填满空位，续写新的青春。

　　校园的风声依旧，暮色依旧，落日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少年，会在黄昏偷偷并肩，会在暗巷悄悄相拥，会在无人江岸，共吹一场温柔晚风。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

　　只有他们，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停在了那个容不下真心、容不下偏爱、容不下异类的冰冷人间。

　　停在了，属于他们永恒的、无人打扰的暮色里。

　　——

　　故事终章。

　　人间不许相爱。

　　于是，他们同坠暮色，岁岁同归，永世不离。

　　余生人间千万景，再无少年共晚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