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回程前 几个人 ...
-
几个人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李哲接了个电话走开几步去讲,剩下沈岚和陆淮站在树下,头顶的枝叶被风掀动了一下又合上,漏下来几块碎光落在两人肩头。沈听澜弯腰把鞋带上沾的落叶摘掉了,直起身的时候他正偏头看着街对面那排老房子的屋檐,像是还在消化刚才定下来的那件事。
"你回A市之后那边的课怎么交接?"她问。
"跟体院说一声就行,青训那边已经发了正式邀请,下个月初入职。"他说着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秋冬系列的稿子,在宁城也能画吧?"
"能,带电脑过来就行。"
"那到时候你过来的时候我提前把次卧的桌子配好。"
沈岚听到"次卧"这两个字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风里又晃了一下,气根的尖端拂过他的肩头又弹开了。
李哲打完电话走过来,说中午带他们去吃本地菜。三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有几家小馆子的招牌从墙面上伸出来,门板是旧的,门前摆着几排矮桌矮凳。
李哲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掀了竹帘让他们进去,里面的桌面被擦得干净反光,墙角的吊扇慢慢转着,搅动着满屋的饭菜香气。菜是李哲点的,几道本地家常做法,有一碟炒螺、一碟白灼的鲜鱿、一锅砂锅焗的鸡。沈听澜夹了一筷炒螺肉,酱汁裹得均匀,鲜甜而不腻。她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多夹了一筷,被李哲看见了,他又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饭的时候李哲聊起了青训队目前几个苗子的情况,说到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自由泳底子不错但转身总慢半拍,陆怀歇听完放下了筷子。"他触壁的时候哪只手先碰?"
"右手,他习惯右手触壁转身。"
"改左手,触壁用左侧,转身半径短一截,三个月能见效。"
李哲听了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又就这个男孩的训练方案聊了一阵,沈岚在旁边慢慢喝着汤,偶尔夹一筷菜。
她注意到陆淮在聊训练方案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更简洁一些,每一句话都落在一个具体的数据或动作上,不兜圈子。那种语气和他平时蹲在她工作室沙发旁边翻训练手册时自言自语式的那种沉浸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她之前没有听过的确定。
吃完饭李哲开车送他们回酒店,走之前说晚上没事的话可以再去他店里坐坐,他开了家小酒馆,就在老街转角。陆淮说晚上再看看,李哲就摆摆手开车走了。
下午的宁城比上午热了一些。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两边的店铺门面都开着,卖竹编的、卖干货的、卖手工饰品的,摊主们坐在门口低头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路人又低下头去。
沈岚在一家卖陶器的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摆的那排浅口碟子,碟子的釉色是青灰色的,边缘不齐,能看出手工拉坯的痕迹,底部没有落款。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喜欢这个?"他问。
"釉色不错,做茶碟可以。"
他弯腰看了看那排碟子,也拿起一只看了看底部,然后放回去。两个人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走了几步他掏手机看了时间,下午两点二十,离回程车票的时间还早。她抬头看了一眼路尽头那棵比屋顶还高的老树,树冠几乎把半条街的路口都遮住了,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片细碎的金色碎光。
"去江边走走?"他说,"李哲说沿着这条街走到头就是。"
两个人沿着那条街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了江面。宁城这段江面不算宽,对岸的楼房矮矮地伏在视线尽头,江水的颜色是那种南方的浅黄绿,混着泥沙但看着不太浑浊。
江堤上有散步的人,有骑自行车经过的,有人在栏杆旁边站着看水。他走到栏杆旁边把胳膊搭在铁栏上,风吹过来把他深蓝色短袖的后摆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去。她站到他旁边,也把胳膊搭上栏杆,两个人面朝着江水的流向偏着头,谁也没有先开口。
江面上有一条运沙船慢慢驶过去,船舷吃水很深,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她看着那条船走远了,感觉到栏杆被风吹得微微发烫,手掌底下的铁管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余温还在。
"这边的江比A市的宽一些"她说,"A市那条从市中心穿过去,两边都是楼。"
"这条江再往下游走一段能出海。"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江面上,下巴微微抬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在额前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拨,任由它被风吹乱了又落回原位。
"那你来了这边之后,出海方便了。"她说。
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被江风吹起的头发和笑意搅和在一起,轮廓不太清楚。那条运沙船已经驶远了,江面上的尾迹正在慢慢散开被水流推平。
风吹过江面带到她站的位置,带着南方河流特有的那种湿润而轻微的水腥气,和A市干燥的风不一样,和任何她熟悉的地方都不一样。
她在那个气味里站了几秒之后觉得这个城市确实离她原来的生活远了一些,但它的具体模样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充进来,那棵榕树、那间朝南的客厅、厨房的水压、这阵江风,所有在这个下午被她亲手碰到过的东西,都成了具体的。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走,回酒店拿行李。"
他跟着她从栏杆边直起身,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面上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长了,一高一矮并排铺在灰色的砖面上,步伐的节奏在走了几步之后渐渐对齐了,像两个走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确认就能自然同步的那种步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