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50、夜归 回程的

　　回程的高铁是傍晚六点四十的，车窗外天色从橘红色慢慢沉成了深蓝。沈岚靠着窗坐，手机里存了几张白天在宁城拍的照片，那棵老榕树、那间朝南的客厅、江边栏杆上搭着胳膊的影子。她把那几张翻了一遍，没有发出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座椅侧面的网袋里。
　　他坐在旁边翻着训练手册，翻了两页合上了，偏过头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暖色逐渐过渡到暗下来的蓝灰色，群山在远处从轮廓变成了剪影。
　　"你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车上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到A市再说吧。"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了递给她。饼干是那种普通的苏打饼，包装被塞在袋子最底下压碎了两片，剩下完整的她接过来嚼了两片，干而脆，带着薄盐的咸味。他把剩下的也推过去，她没拿，他自己吃完把袋子收拢了塞回袋子里。
　　到A市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出站的人不多，两个人在空旷的地铁车厢里各自靠着车门站着。车厢里的灯白亮亮的，没有几个人。她靠着车门微微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地铁启动时的惯性带着身体往后轻轻一晃，随即稳住了。睁开眼的时候他正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里拎着她的双肩包和旅行袋，看上去有点满当。她伸手说拿一个过来，他说不用，她也就收了手。
　　从地铁站走回家的那段路比平时感觉长一些。可能是身上沾了南方湿润的风之后回到北方干燥的空气里有一点不适应，也可能是两个人走了一整天以后脚底确实有点发酸。她走完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鞋底在路面上蹭了一下，他走慢了点配合她调整了一下脚步。
　　上楼之后她先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他进厨房烧了壶水，端了两杯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慢慢喝，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浅的白光，和宁城酒店窗外的路灯差不多亮，但角度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去办体院那边的交接？"沈岚问。
　　"周一，跟主任谈一下离职和手续。"他说着把水杯放下，偏过头看着她。她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从发梢渗出来洇湿了睡衣领口的一小片。他看了一眼那片被洇湿的布料，没有提醒她，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一截。
　　"那你在宁城那边入职之前，还有多长时间待在这里？"
　　"两周多点，入职定在十二月初。"
　　她点了点头，用毛巾又擦了一下发尾。毛巾边缘蹭过她后颈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大概是被凉着了，但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动作，伸手把茶几上的电暖器开关按了一下，暖风从扇叶里慢慢推出来，吹在两个人的腿侧。
　　"你周五晚上愿意跟我去宁城看看那边的情况"他说，"这个我谢谢你了。"
　　"又不是你说句谢谢就能把那个青训队的课带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没有出声，但嘴角弯得很开，比白天在榕树下和李哲聊训练方案时的弧度更自然一些。他笑完之后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以后到宁城来的时候，我训练完的时间都空出来。"
　　沈岚放下毛巾，靠在沙发靠背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暖器的暖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湿发尾端的凉意慢慢拂散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在暖光和窗外路灯交替照射下的轮廓线条，说了一句："你先稳定下来再说。那边课要是排得紧，我去了你也没空。"
　　"课排得再紧也有吃饭的时间，到时候你画你的稿，我做完饭喊你。"
　　她听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他平时说"粥在锅里"时的那种调子一样，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笃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变成了"那你把次卧的桌子配得大一点，我手稿比电脑宽。"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要多宽？"
　　"一米二乘六十的，墙上要加层搁板。"
　　他听完之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下，打字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了几行，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看着他那套动作的连贯程度，像是已经在心里排过一遍了，只等数据确认就能直接落下去执行。
　　"你主卧那间朝南的窗户，"沈岚说，"白天要不要加个遮光帘？南方的太阳冬天也亮得早。"
　　他记完了那行字正要锁屏，听到这句话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是在想她的意思。她靠着沙发靠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口气是在说一件正经需要考虑的事："你早上要是被亮醒了去训练没精神，耽误的是那边的课。"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的弧度已经收不住了，他把嘴角压了一下才抬起头来，但声音里还是带出了没完全压住的尾音："那窗帘的尺寸到时候你来了再看看，你自己挑颜色。"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把搭在肩头的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茶几角落，站起来的时候电暖器的热风拂过她的小腿。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然坐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明天早上不用起太早做饭了，这两周你忙交接的事，早饭我路上买。"
　　他坐在沙发那边没有接话，但那扇窗户透过来的路灯光正好落在他的嘴角附近，光线把他还没来得及压平的那一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他在客厅把电暖器关掉了，水杯被端起来又放下的轻响，然后是书房门轻轻合拢的声音。走廊那盏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铺在地板上，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细长而均匀，但它照到的范围比以前感觉宽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大，把原本只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小条光扩散到了更多没有被直接照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