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48、宁城 沈岚醒

　　沈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A市早上的亮一些，也软一些，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一分，她躺了几秒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还没完全醒透，远处有早市收摊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几辆电动三轮车从街口拐过去，车斗里装着空了的菜筐。南方的早晨空气湿润，能闻到楼下某家早餐店蒸笼里冒出来的米面气味。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开了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相邻那扇门还关着。她走过去正要抬手敲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淮已经穿戴齐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浅灰色的旅行袋，拉链已经拉好了。他今天的短袖是她之前没见过的一件深蓝色，领口边缘被洗得微微泛白，但不影响整体的干净利落。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他把旅行袋换了个手拎着，偏头看了她一眼，"楼下有家肠粉店，李哲说好吃。先吃早饭再去看场地。"
　　两个人乘电梯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没有别人，轿厢壁面映着两个人侧并排站着的轮廓，她偏头看了一下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处。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先动了一下往外跨了半步给她腾出空间，她跟着走出去，大堂里已经有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了，在地砖上铺了宽宽的一片暖色。
　　肠粉店在酒店出门右拐的巷子口，店面不大，门口架着一台蒸箱，白汽不断从掀开的箱盖边缘涌出来。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见两个人走进来用本地话招呼了一声，沈岚没听懂，陆淮也没听懂，但两个人还是坐下了。她点了一份鸡蛋肠粉，他点了一份加肉的，额外加了一碟青菜。
　　肠粉端上来的时候皮薄而透，酱油汁淋在表面被热气蒸得微微冒泡。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皮滑馅嫩，酱油的咸度刚刚好，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吃自己那碟，吃得很快但不见狼狈。
　　她注意到他把肉末肠粉拨了一小块到碟子边缘留出来，像是给她留的但没有推过来。她伸手夹走了那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外走了一段路，李哲已经等在街口一辆灰色越野车旁边了。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就拉开了后座车门，陆怀歇侧身让沈岚先上了车，自己跟着坐进去。李哲上了驾驶座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两个人一眼："先去看场地，吃完午饭再看房子。"
　　场地在城南一个新建的体育中心里面，室内游泳馆不大，四条五十米泳道，旁边的训练区和器械区都配了。陆淮进去之后沿着池边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池壁的材质和出发台的防滑表面，又走到训练区摸了摸器械的拉绳和配重。
　　他做这些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李哲在旁边跟着偶尔介绍两句设备的品牌和采购时间。沈岚站在池边靠着栏杆看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池边走，光线从高处的侧窗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池水映成一块透亮的蓝色。
　　他在池尾停下来跟李哲比了一个手势，大概是关于出发台间距的问题，两个人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台面底座的结构。
　　她安安静静站在池边没有说话，有人在池子里用浮板打腿，水花溅起来散成碎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面。他看着水面的时候神情和平时在A市训练的时候一样专注，侧脸的线条在蓝色水光的映照下比平时更清楚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他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墙上的挂钟，记了一下时间。
　　从游泳馆出来之后李哲带他们去看了那栋老楼。楼不高，五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是浅黄色的，靠近街边的那一侧爬了半墙的藤蔓植物，叶子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绿。
　　李哲说最早是某个单位的宿舍楼，后来改成了公寓出租。他们看的是三楼的一套，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但客厅的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很亮。
　　沈岚走进客厅之后先看了看窗户的朝向和窗台宽度，又走进卧室看了墙面和地板，然后走到客厅那个角落站了一会儿。那处角落靠窗，宽度足够放下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光线从侧面照过来不会直射眼睛但够明亮。
　　"这里放桌子合适。"她说。
　　陆淮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角落，没有说话，李哲靠在门口等着，没有催。她又在厨房站了一下看了看灶台的布局和水池的位置，打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压，水流的冲力不算大但够用。
　　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陆怀歇还站在客厅里，他正偏头看着窗外街对面那棵老榕树的树冠，枝叶铺得很开，把半条街都罩在树荫底下。她走到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帘深绿色的流苏。
　　"水压还行，灶台够用。"她说。
　　他偏过头来看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嘴角的线条在那道光里微微动了一下。李哲从门口探了探头："那先定下？房东那边我熟，房租跟他谈。"
　　"定吧"沈岚说。
　　李哲掏出手机去走廊打了电话，留他们两个人在屋里。沈岚又走回客厅那个角落站了一下，用手比了比窗台的高度和桌面的理想尺寸。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投在脚下的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同一片暖色里。
　　"我以后来宁城的时候可以住那间次卧，"沈岚说，"窗户朝东，早上光线进来的时候不会太刺眼。"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安静了一下："那主卧呢？"
　　"主卧朝南，冬天暖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到厨房门口又看了一眼灶台的水龙头。他仍然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她转身之后微微松了一下。那种松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更像是一直含住的那口气在她说了那句"主卧朝南"之后被自己放掉了。
　　李哲打完电话回来说房租比市价低了小几百，房东听说租给教练，下周就能搬进来。陆淮听完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行"。沈听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应下那个"行"字的样子，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日历，像是在算哪天能把A市那边的事收尾清楚。
　　从楼里出来之后三个人在街对面的老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沈岚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枝叶密密地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天空。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落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落在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叶子边缘泛着一点浅黄色的枯斑，混在满地落叶里被风推着蹭了蹭她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