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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经年 两人出了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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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绸缎店,往街道上走。街面上人更多了,卖艺的、吆喝的、推车的,挤挤攘攘的。贾偲霆一边捏着一个摊子的糖人一边开口:"喂,你宫宴打算……"
顾懿没应声。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书画铺子的招牌上。那块匾额漆色有些剥落了,墨香斋三个字只剩半个墨还看得清。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板,眼神放空。骰子耳坠垂在耳边,纹丝不动。
"……嗯?"顾懿终于回过神,转过头,眼神里那点空茫还没散干净。
贾偲霆看了他一眼:“我说……算了。”他抬手搭上顾懿的后颈,往前面一推:"走快点,晚市了,饿死了。"
顾懿被他推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神来,又弯起眼睛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和刚才那副样子判若两人:“你推我干嘛,我自己会走。”
贾偲霆锤了他一拳。两人一前一后挤过人群,酒楼的旗幡在头顶飘着,被风扯得笔直。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顾懿把菜单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翘起腿。
“酱羊肉、蜜汁火方、酥骨鱼、杏仁酪……“他一口气报了一大堆,”再来一壶梨花白。"
贾偲霆在旁边听得直瞪眼:"你他妈撑死算了。"
顾懿歪头看他,笑得无辜:"你不是请我喝一杯吗?光喝酒怎么行,得配菜。"
"我请你喝一杯,没请你把我家酒楼点空。"
"那再加一份蟹粉狮子头。"
小二笔都快握不住了,偷瞄了一眼贾偲霆。贾偲霆扶额,冲小二摆摆手:"行行行,就这些,上吧。"
小二应声下去了,楼梯踩得咚咚响。窗外街面上的喧闹声飘上来,混着楼下大堂里跑堂的吆喝。日头再偏了些,斜斜地照进窗格,落在桌面上,把顾懿搭在桌沿的手映得半明半暗。他袖子里那截天青色流苏又露出来一点,在光底下泛着很淡的色泽。
贾偲霆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瞥见,但他只把视线移开:“你点的这么多,吃不完打包。”
顾懿已经趴到窗台上去了,手肘撑着,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街景。听见这话,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行啊,打包回去喂小林。”
“人家小林用你喂?”
“不用也得用,谁让他总不出现。”
楼下厨房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酒楼的旗幡在窗外飘着,被风吹得猎猎响。菜陆续上来了,盘子摆了半桌。酱羊肉的汤汁还在冒热气,酥骨鱼刚出锅,皮脆得透光。顾懿正用筷子戳着那块蜜汁火方,就听见贾偲霆问他:“对了。你家那边是不是又急了?”
“急什么急。”顾懿筷子一拨,把火方翻了个面,酱色浸得透亮。
贾偲霆瞥他一眼,把鱼刺吐到骨碟里:“你十七了。”
顾懿继续戳那块肉,戳得酱汁四溢:“十七怎么了?”
“十七怎么了?”贾偲霆学他语气,没好气道,“顾仆射前两天跟我爹喝酒,席间叹了三回气,我爹回来跟我说的。说你家那边催你相看,你连面都不露。”
顾懿夹起那块火方咬了一口,甜腻的酱汁沾在嘴角。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相看?”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让他们看去,反正我不去。”
“你总不能一直躲。”
“谁躲了?我忙得很,大理寺一堆案子。”
“啊对对对,你天天闲得跑来找我戳。”
顾懿眼睛弯起来,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怎么?我现在就是在忙啊,陪你吃饭,正事。”
贾偲霆气笑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顾狗你——”
楼下大堂传来跑堂的吆喝声,伙计端着热汤从楼梯口经过,香气混着水汽涌上来,又散在穿堂风里。顾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他低头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急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十七而已。”
窗外日头又偏了些,照进来的光从桌面挪到了他的袖口上。那截天青色露出来更多了,带出了玉佩清清浅浅的一角,上面的星辰连线映着将落不落的天光,昏暗地沉在暮色里。
贾偲霆看了他一眼,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端起酒壶,往顾懿杯子里倒了一杯梨花白:“行,不急。”他把酒壶放下,“先喝,喝完再说。”
顾懿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酒液晃荡,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发亮。两人刚动了几筷子,顾懿正夹起一块酥骨鱼,筷子尖还没送到嘴边,桌边凭空多了一道黑影。
那影子从窗侧的立柱后面漫过来,贴着地面滑到顾懿椅子旁边,然后往上,往上,最后停在他手肘边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了桌沿。顾懿筷子一顿,侧过头。
林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黑发如墨色,夹杂的几缕红色挑染像炭栎里映着的火光,被窗外的光勾了一道边,红色的流苏耳坠垂在颌侧,映得那张脸愈加白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垂,像刚睡醒。
“哟,省打包费了。”顾懿自顾自地继续夹他的鱼。
贾偲霆筷子还举在半空:“……你他妈怎么老神出鬼没的?”
林野没理他,拉开顾懿旁边的椅子坐下了。他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微微搭在突出的腕骨上:“就点这些?”
顾懿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睛弯起来,小虎牙露了露:“你人呢?叫你半天不来。”
“睡觉。”林野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个空碗,专挑肉最多的那块酱羊肉。顾懿则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米饭,头也不抬:"所以你查出啥了?"
林野当然知道他问的是最近那个案子。临近宫宴,整个长安整得跟大杂烩似的,比平时更热闹,也更鱼龙混杂。闲杂人等一多,东西丢得自然就多。普通失窃案确实轮不到大理寺管,但外邦进贡的礼物丢了,那就不得不由大理寺管了。半个月前接连分批失窃了一盒上好的夜明珠、珊瑚、玉如意,还有几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的镶了宝石的鞍具。
“库房当夜值守的侍卫,昨日不见了。”
顾懿挑了挑眉:“你既然知道值守侍卫不见了,说明你不止查了这些。”
贾偲霆插嘴进来:“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顾懿笑而不语,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冲他摆手:“内库丢了东西。”
林野接话:“那个侍卫,家在城西槐里坊,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弟弟。”
顾懿闻言从怀里掏出个象牙骰子往桌上一扔:“哦?两点。让我猜猜,要么就是他妈死了,要么就是他弟死了。侍卫走的理由是奔丧?”
林野点头:“弟弟。上周病死的。”
贾偲霆看着那颗骰子:“……你又来了。”
“运气好运气好,”顾懿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他抿了一口,“侍卫的弟弟说不定还活着,在哪个地方逍遥快活呢。”
窗外日头偏西,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远处宫城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隐约可见,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没干的水墨。林野也倒了杯酒:“坟堆我去看了,有棺材,但棺材是空的。”
楼下大堂的嘈杂声一层一层涌上来,划拳的、吆喝的、碗碟碰撞的,林野的尾音落下去,混在穿堂风里,隐没在噪音里。顾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串晃动的纸灯笼上。暖黄的光斑在暮色里摇来摇去,像水面上浮着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听到病死,听到坟堆,听到棺材,就又想起来她下葬那天。天是灰蒙蒙的,下着雨,黑压压沉甸甸一大片黏腻厚重的乌云,压得他的心脏几乎要沉默进地底。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花圈和哭声,远远地看着那口棺材被放下去。漫天的纸钱被雨水打湿,根本飘不起来,湿漉漉地黏在那口黑色的棺木上,凄厉惨白地嘲笑着他。
他不敢靠近。他怕自己但凡走近一步,那层壳就碎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更极端的做法。事实上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过无数次,一个比一个极端。把坟挖开,撬开那口棺材,哪怕只看一眼。或者找到她的鬼魂,揪着领子问她怎么能这样。
他在大理寺翻过她的案卷,想从官方的记录里找出破绽。但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病亡。有医案,有邻里作证,有入土为安的批文。干干净净得像一个嘲讽,顺理成章得像被人提前铺好的路,每一步都踩不到泥。
袖口里的流苏安静地扫过,不声不响,心头发痒,它就垂在腕骨旁边,在暮色里暗得像一截枯了的藤。
“喂。”林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顾懿抬眼,发现林野正看着他。“想什么呢?”贾偲霆也察觉到了,筷子敲了敲碗边。
“没想什么。”顾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羊肉,咬了一口,冲他俩笑:“就是觉得,棺材空的,说明人可能还活着。活人比死人好查。这案子可好办哪。”
贾偲霆看着他那个笑,听着那若无其事继续讨论案件的轻快语气,终于受不了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在闷沉沉的气氛里格外突兀:“……顾狗,宫宴不想去你就别去了。”
顾懿嚼着那块羊肉,动作慢了半拍:“好端端地提宫宴干嘛?谁说我不去了?”
“你别装了。”
“我装什么了?”
贾偲霆盯着他,红发在灯笼光底下暗了一层,脸色不太好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直接道:“都快一年了。”
楼下大堂的嘈杂声还在涌,一层一层地往上堆。顾懿没说话。他把那块羊肉咽下去,手指握着那枚玉佩,上面的星辰纹路硌得他掌心生痛。
一年。距离她下葬到现在,确实快一年了。
他垂着眼,盯着杯子里那点残酒,水面映着窗外的灯笼光,碎碎的,晃来晃去。“所以呢?”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你也会说一年了。怎么,她是我的谁,我得给她守活寡?我不能去宫宴开心一下?”
“你他妈那是开心吗?你别装了行不行!”贾偲霆声音也沉了,“在绸缎庄看到蓝色你都能走神,路上遇到个书画铺都能发呆,现在查案听到几个关键词喊你你都听不见!你每次一碰到跟她有关的事就这样——”
他终究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硬生生截断在空气里。林野在旁边垂着眼,没动。红色流苏耳坠安静地垂着,似在风中叹息。
顾懿端起杯子,倒满了酒,一口气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我哪样了?”他抬起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小虎牙明晃晃的,那张精致的娃娃脸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好得很。宫宴我会去,案子我会查,夜明珠我会找回来。”
暮色已经沉透了,窗外整条街的灯笼都亮着,纸灯笼、纱灯笼、羊角灯,暖黄的光连成一条河,从酒楼底下一直淌到远处街口的拐角。远处隐约传来卖唱的胡琴声,拉得绵长,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一根扯不断的线,被穿堂风一截一截地送进窗格。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酱羊肉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酥骨鱼也不脆了,筷子拨一下发出闷闷的响。
“一个两个的天天干嘛呢。”他语气散漫,“怎么,她的名字提不得?我说你们有病吧,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至于吗?”
窗外的灯笼被风推得摆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挪开又落回来。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她死了我多高兴啊。”
“宁夏,”他终于说出这个名字,堪堪两个字,念姓的时候又稳又重,念名的时候尾音落下来颤抖得零碎,“她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掐,嘴那么毒,死了正好清净。”他语气轻快,筷子尖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瓷碰瓷,叮叮的,“你们不知道吧,她上次还说我写的文章狗屁不通,字丑得像狗爬——”
顾懿垂下眼,盯着桌面看。烛火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一簇。贾偲霆猛地别过脸,根本不想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你们别那样看我。”他声音混在风里,“我真的——挺高兴的。”
林野一直没说话。他垂着眼,烛光从他侧脸滑过去,那抹红挑染暗沉沉的。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顾懿推过去一杯茶。
顾懿笑了一声,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水汽扑到他脸上,睫毛湿了一小片:“看吧,”他放下杯子,眼睛弯弯的,“我还是会喝茶的,没那么糟。”他皱了皱鼻子,“噫,这茶好难喝,还是酒带劲。”他给自己又倒满了酒。
后半段饭渐渐地吃得闹腾起来了。
顾懿又招手叫了小二,一口气点了糟鹅掌、蟹酿橙、蜜煎雕花、还有一壶新开的剑南春。小二提笔的手都快写不过来了,连声应着"好嘞好嘞"退下去了。菜上来摆了半桌,热气腾腾的。顾懿筷子动了两下,夹了片鹅掌又放下,转头去拨那盘蟹酿橙,戳了两戳也没吃几口。
林野在旁边默默地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酥骨鱼凉了,林野夹了一块。酱羊肉剩了大半,他也吃了。糟鹅掌端上来时顾懿正端着酒杯跟贾偲霆碰,林野伸手把鹅掌盘子拉到面前,一块一块地吃,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替谁兜底似的。
贾偲霆摇了摇头,看顾懿,“你倒是吃啊,点那么多菜自己不动筷子。”
顾懿正往杯子里倒酒,剑南春的酒液清亮,倒进瓷杯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吃过了。”他仰头一口干了,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又提起酒壶续上,“这个贵啊,小贾我要把你喝破产。”
贾偲霆气笑了:"你喝啊,喝不死你。"
“喝不死的。”顾懿又干了一杯,杯子放下来时磕在桌面上,比刚才重了些。烛火被震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窗外街灯晃晃悠悠,远处胡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换成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不紧不慢。
顾懿一杯接一杯地灌,眼睛却还亮着,眉眼弯弯的。骰子耳坠被酒气蒸得微微发热,贴在他颈侧,叮当响。他袖口滑下来更多了,那枚玉佩几乎要全部现形,星子暗沉。
贾偲霆皱了皱眉:“你慢点喝。”
“哎呀,慌什么呢——小贾,你这酒楼一年赚多少?”顾懿歪着头问,笑得人畜无害,“我帮你算算,够不够我今晚喝的。”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杯子就歪了一下,剑南春洒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低头看了看那滩酒渍,安静又沉默地看了很久,随即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桌沿上。骰子耳坠撞在木头桌面上,叮当一声,那串钴蓝项链垂在桌沿。
贾偲霆去推他:“……顾狗,顾狗?我操,他真醉了?”
他认识顾懿这么多年,见过他醉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懿那种人,何止是很少醉——他根本不会让自己醉。查案时有人想灌他套话,他笑眯眯地陪你喝到天亮,自己一滴不漏。宴席上敬酒敬到他面前,他端起来抿一口,笑得人畜无害,转头该干嘛干嘛。他永远清醒,永远游刃有余,像一根绷得恰到好处的弦,松不了,也断不了。
可现在他就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沿,呼吸慢慢沉下来,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平时清亮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世界上有鬼的对不对。”
烛火矮了一大截,蜡油淌下来,在烛台上凝住。“……你喝多了。”贾偲霆说着,拍他后背。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顾懿一字一顿,“我问的是,世界上有没有鬼。”
骰子耳坠晃得人心头发颤,撞在木头边上。
“如果有鬼,她为什么不来找我。”这句话被酒气泡软了,散在穿堂风里。窗外打更的梆子声又响了,此时已经不知道第几更了,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吵。"顾懿抬起头来,声音瓮瓮的,"死了倒安静了。活该。”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散了,变成一声很轻的呼气:“她肯定在地下骂我。骂吧,骂得气活了最好。”
他又倒了满满一大杯。贾偲霆猛地伸手去夺顾懿手里的酒壶,“顾狗你他妈别喝了!”他手背青筋都起来了,攥着壶身往回拽,“你再怎么喝她也——”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壶嘴里的酒液晃出来几滴,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懿攥着壶柄的手没松,指节绷得发白。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她也什么?”他笑出声,嗓子哑得发涩,“她不是挺该死的吗。身体那么差,三天两头咳,冬天手冷得握不住笔,画出来的画全是抖的——”
他攥着酒壶的手松了,壶身歪了一下,酒洒了满桌。他没去扶,任由酒液淌开,在桌面上漫成一片。“我说一句她顶十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嘴毒得要命——”他声音越来越低,笑意堪堪挂在脸上:“……身体那么差,还天天逞强。这下好了,当孤魂野鬼去了。”
桌上的烛火矮得快要灭了,蜡油凝在烛台上,硬邦邦的一层。贾偲霆手还僵在半空,攥着那只空壶。林野在旁边垂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盏孤零零晃着的灯笼上。
顾懿趴回去了,额头重新抵在桌沿上,袖子里那枚玉佩终于全部滑了出来,上面刻着的星宿连线每个拐角都折得干脆利落。“……我也该死。”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划过去,“我身体好,怎么就没替她死呢。”
这句话散在夜风里,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像她下葬那天漫天的纸币,被雨打湿,重重地砸在棺材上。